太子府门口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晨曦从东面的屋檐后面漫上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淡灰色的光。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门楣上那块匾额的影子投在门板表面的漆面上,随着火苗的晃动用一种缓慢的节奏改变着它的形状和位置。两匹瘦马已经套好了车,站在门口的砖地上,低垂着头偶尔甩一下鬃毛,马蹄在砖面上轻轻踏了一下又放下了,鼻孔里呼出两团白气,在晨间的空气里散开又淡去。车厢是青布蒙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道细密的补痕,针脚整齐,一看就是被人仔细缝补过的。车架后面绑着一只大包裹,用草席裹得严严实实的,从包裹的轮廓能看出里面是一棵树的形状——一根主干从草席中央的位置直立着向上延伸,顶部被草席多裹了两层保护着,根部的位置鼓着一个圆形的土团,用麻绳扎紧了。
萧景从府门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色布袍,料子比他在朝堂上的朝服粗了一些,领口处的针脚不像宫中裁剪那么齐整,但布料是干净的。他一手提着一只书箱放在马车车厢里,又转身回去提第二只,暗卫从门廊那边快步走过来要帮忙,萧景侧了一下肩,挡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萧景的肩侧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萧景把第二只书箱也搬上了车,箱角磕在车厢木板上发出一声实心的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门敞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原处,和他每一次进出时看见的它一模一样。他转身朝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不是要回去,是调整了一下站姿,面朝门内方向站定了。门内的庭院里,青石板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转角处。桂花树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树根周围的泥土被人重新填平过,地面平整,只剩一圈比别处颜色略深的圆形轮廓。
小满从门里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鹅黄的宫装,穿了一身寻常百姓家的青色布裙。裙摆比她原来的宫装略短一些,走动的时候能看见鞋面。布料不像宫装那样挺括,洗过几次之后变得柔软了,在晨风中轻轻贴着腿侧摆动。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簪身是不上漆的木头本色,表面被手指磨得光滑了,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半哑光的浅褐色。她走到马车旁边停住了,脚上的布鞋踏在门槛外面的砖面上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她的目光从马车那只用草席裹着的包裹上掠过,停在萧景身上,声音比平时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一个人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亲耳听到确认的事:“殿下……我们真的要走?”
萧景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和那根木簪上。她站在初起的日光里,青色布裙的颜色在光线中显得比在门内时浅了一些,像一层被水洗淡了的雨后青苔的颜色。萧景的面部在那道晨光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嘴角那道弧线从他脸上浮现出来的时候比之前几次更快了一些,像是那些肌肉经过前几日的反复使用之后已经记住了这个轨迹。那弧度不算大,但清清楚楚地弯着,从嘴角的起点到终点之间没有一丝犹豫或生涩。“别叫殿下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想了一下,像一个在翻找一件他很久没有用过的东西的人,手指在记忆的抽屉里搜寻了不到半息。“叫——”他停了一瞬,然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比前面四个字轻了一些,像是他把它们放在手上掂了掂才递过去的,“萧景吧。”小满的脸在晨光中红了一下。那层红色从她耳廓开始,向下蔓延到下颌线的位置,又从下颌线向上侵染到了她两侧的颧骨上。她低下头,两只手扶着车厢边沿爬了上去,布鞋踩在车辕上的动作比她平时跨台阶时慢了一些,像一个人的身体需要多一点时间来处理一种新的感受时自然放慢下来的速度。她在车板边沿坐好了,双手搁在膝上,青色裙摆铺开在木板上,那只木簪的簪头在她低头的动作中从发间露出来一小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浅褐色光泽。
萧景转回身看了一眼太子府的方向。朱门大敞着,门扇朝两侧打开的角度和他刚搬完书箱时一样。门槛内侧的庭院里,幕僚们跪了一地。陈璟跪在最前面,脊背弓着,额头低着,手撑在他面前的砖地上。他身后的属官和幕僚按着各自的位次排列着,从门槛一直跪到了庭院中段那棵老槐树的根部附近。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外,站在门内的庭院和门外的砖地之间那道门槛的分界线上,脚下踩着的是外面的砖地。他的目光从那片跪着的人群上空扫过去,没有在某一个人的后背上停留,没有确认谁来了谁没有来。他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伸手把小满的裙摆从车板边沿拢了一下,然后自己也上了车。他坐在车辕上,右手握住了缰绳。缰绳在他掌心里被收拢成一道松紧适中的握持,马匹在绳端传来的轻微拉力中侧了侧头,又站定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两匹马和身后车厢里坐着的人听见:“走吧。”
马车辘辘地驶了出去。车轮碾过太子府门前那片青石板路的时候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声响,路面上的缝隙和坡度让车架不时地轻轻颠簸一下。车厢后面绑着的那棵用草席裹着的桂花树在车架的行进中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包裹底部的土团和车厢底板之间摩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和缓的沙沙声。马车驶出了太子府所在的街巷,驶上了通向城门的宽阔官道。他没有回头。车轮的声音在巷口的转角处被两侧的围墙收拢又释放出来,顺着巷道往前推送着。身后那扇敞开的朱门在他没有回头的方向中变得越来越远,门内的庭院、跪了一地的幕僚、那道他从清晨到现在没有再看第二眼的门槛——都在那片没有回头的距离中被逐渐拉远了。跪了满地的幕僚中有人在那阵远去的车轮声中轻轻喊了一声:“殿下——”声音被车轮声盖过去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的时候,日光已经比出发时亮了一些,城楼的影子在地面上收窄了一截。萧景勒了一下缰绳,两匹马同时停了,马蹄在城门口下方的砖地上踏了两步停稳了。他把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一圈,跳了下来。靴底落在砖面上发出一声实沉的声响。他站在城门口的正下方,仰起头。城门上方那块石匾横亘在门洞顶端,字口深峻,笔画方正的“京”字被刻进了灰白色的石质表面,每一道笔画的沟壑里都蓄着一层经年的灰褐色的积尘。“京”字他从小看到大。每一次进出这座城门的时候他都会看到它,入城的时候它在头顶前方,出城的时候它在头顶后方。从前他每次看到它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它的笔画次序——横、竖、横折、横、竖钩、撇、点——像一个计数的人在每次经过一道门时都会习惯性地点一遍门框上的雕花。此刻他看着这个字,笔画次序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的目光顺着那三道横画从左到右地走过去,经过那一道竖钩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经过那一道撇和那一点,走到最后一笔的末端,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日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仰起的面孔上,照在他睁着的眼睛上。那双眼清亮通透,瞳孔的颜色在日光下比平时更浅一些,光从瞳孔表面反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柔和的、金黄色的反光。里面没有留恋,也没有恨。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卸下了背了很远的一件重物,他的肩膀和后背在卸下重物之后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轻到几乎不真实的松弛。他在这道日光下站了三息,嘴角微微提了一下。那一下提的幅度不大,刚好能让他的面部轮廓从平直变成微微弯弧。他转身,上了车,重新握住了缰绳。“走吧。”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车轮碾过城门下方那一道铁条包边的门槛时车身颠簸了一下,草席包裹里的桂花树随着那次颠簸晃动了一下又稳定了。守城的士兵站在城门洞内侧的石阶上,他的目光在那辆青布马车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一个穿旧衣的年轻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后绑着一棵裹着草席的树。他每天见过太多类似的车辆和行人了,没有在这辆车上多停留一息。没有人知道,刚才出城的这个穿着旧衣的年轻人,是刚刚辞位的太子。城门洞里回响着一阵渐渐远去的车轮声,然后那声音也淡了,消失在了城外官道前方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