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光已经从窗格正中的位置移到了西侧。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的过滤变成了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在书架侧脊和地砖表面投下了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光影的边缘被窗格的分隔切成了齐整的矩形。萧景跪在原地。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从膝骨往下到脚踝那段区域里所有的知觉都变成了一种持续而均匀的钝感，像被人用一层厚厚的棉布裹住了，触碰和温度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他没有动。他的脊背还维持着挺直的姿态，从他晨间跨进御书房的门槛到现在，这个姿态没有发生过大的偏移。皇帝从窗前转过身来。他转过来的动作不快，肩部先动，然后是腰，然后是整个人的重心从靠着窗台的角度挪向了正面的方向。他走到萧景面前停住了。他停的位置很近，近到萧景低垂的目光能看见他龙袍下摆边缘那道金线绣成的云纹。那道云纹的绣线在他视野里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根丝线之间的交织纹路，金线的反光在日光中微微闪烁着。
然后皇帝蹲了下去。他的动作落在萧景低垂的余光中时，萧景的视线在那道金线云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抬了起来。他看见皇帝蹲在自己面前。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姿势。皇帝的脸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萧景能看清皇帝鬓角新生的那几根白发——不是全部变白，是黑色中间夹杂着的细碎的银丝，在日光下比黑发更亮一些，像有人用极细的银线在他鬓角处绣了几针——近到他能看清皇帝眼睑下方那道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加深的纹路，从眼角向外延伸，在颧骨上方折了一道弯然后消失在鬓角的发际线里。皇帝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移动得比平时慢，从萧景眼下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痕开始，经过他鼻梁侧面的弧度，经过他削瘦的颊线，经过他下颌角处那道因为瘦而比从前更清晰的棱线，最后停在了他眼睛的位置。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的。那种从前几天开始逐渐浮现的、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微光，已经漫到了眼睑边缘。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个距离上也不需要高：“你比朕强。”他停了一下，那短短一息里他按在萧景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线，又松开了。“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他的声音在说到“三十年”的时候比前面几个字更轻了一些，像一个在数一件他知道数目但不敢细数的东西时自然压低的音量，“从来没敢问自己想要什么。”
萧景的呼吸在他说完“从来没敢问”五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拍。他的肩膀在皇帝的手掌下面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移动位置。他仰着头看皇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光，是一种温度，从眼眶深处涌上来，在眼睑内侧的黏膜和眼球表面之间扩散成一层薄薄的暖意。皇帝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蹲下去的时候快了一线，像一个人做完了某件他需要蹲下来才能做的事之后自然地回到了他习惯的高度。他走回案后，背朝着萧景的方向站住了。他的声音从案后的方向传回来，比刚才那句话低了一些，像是被他自己转身的动作带走了前半截的响度：“准了。”萧景跪在原地，他的后背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振动停止之后残存的那一丝极低频的余颤。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三个字从他背朝着的方向递过来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比之前说话时略宽一些，像是这几个字在被放出来之前经过了更长时间的确认和斟酌：“终生不得入京。”
萧景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日光从西侧照进来，在他面前的砖面上投下了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光带的一端落在他的膝侧，另一端延伸到书架底部。皇帝伸手去拿案上的笔。他的手在伸向笔架的过程中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不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只手在看在数，几乎会被忽略过去——然后他继续伸过去，握住了笔杆。笔杆在他掌心里被握住之后，他的手指收拢的速度比他平常握笔时略微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需要确认的事。萧景跪在原地，仰着头。他的眼眶里那层暖意没有退去，反而在这个过程中扩散得更开了一些。那层潮意从眼眶深处涌上来，在他眼睑内侧积成了一道极薄极薄的亮线，贴着下眼睑的边缘停留着。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那道亮线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方被日光映出了一线细碎的闪光，像极远处水面上的光被折进了他的视野里。他俯下了身。他的额头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额头皮肤贴着砖面的触感是凉的，砖面上的温度经过了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的日照之后已经变得微温，不像清晨那样冷硬了。他的声音从那个低伏的姿势中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被额头和砖面之间的空隙压了一层的音色：“谢父皇。”
皇帝没有回头。他握着笔的手已经重新落回了案面上，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纸页上方。他的肩膀在萧景那声“谢父皇”传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一道被什么外力从背部推了一下似的轻微晃动。他背对着萧景，面朝案面和窗台之间的那一片区域，他的右手还握着笔，但笔尖没有落下去。萧景直起身，向后撤了三步。那三步的跨度和他昨夜在金銮殿里退出殿门时一模一样。他的鞋底落在砖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可闻，一声、两声、三声。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扇的边沿，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御书房的地面上铺开了一道狭长的亮带。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走出了门缝，一只脚跨在了门槛外面，另一只脚还在门槛内侧，就在这个即将离开、尚未离开的临界点上，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那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太低，低到他需要停下来、需要用全部注意力去辨认它是否是真实存在的，才能确认它确实是从皇帝的方向传过来的。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沿着一条极窄的通道送过来的，经过通道壁面的层层阻隔之后只剩下了一层极薄的余音，轻到几乎要被窗外柿子树叶子翻动的声音盖过去：“桂花……开的时候，”那道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声音的主人自己也需要一个停顿来确认这句话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让人给朕捎一枝。”
萧景的手还搭在门扇边沿上。他的身体维持着半跨门槛的姿态，没有继续往门外出，也没有退回来。他的后脑勺对着御书房内部的方向，那道声音在他转身离开之前落进了他的耳廓里，沿着耳道进入听觉的区域，在他的意识层面上停住了。他没有回答“好”。他没有回答“是”。他只是把手从门扇边沿上松开，让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了。门扇合拢的过程中，门缝从一掌宽收窄到两指宽，再到一线宽，再到彻底重合。在最后一线缝隙合拢之前的那一瞬，他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看见了御书房内部的一角——皇帝的龙袍下摆，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的姿态，他背对着门的方向，低垂着头。他握着笔的手搭在案面上，笔杆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着。颤动幅度极细，不像是握不住笔的抖，更像是一阵极短暂的、被控制在手掌范围内、没有向小臂扩散的细碎的振。门缝合拢了。门扇与门框相碰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轻而短，像一枚干透了的豆荚在日光下裂开时的声响。
萧景站在合拢的门扇前面。他的脚尖朝向走廊前方的方向，面朝着从走廊尽头涌进来的日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弧度自然弯曲着。他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沿着走廊朝着日光的方向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合着，门缝严丝合缝，连一线光都透不进去。门的那一侧，皇帝还坐在案后，握着笔的手已经不再抖了。笔尖落在那张空白的纸页上，写了第一个字。那个字是“准”字的第一笔——横折，落笔在纸面的中央偏左的位置，墨色匀净，起笔和收笔之间通顺流畅，不带一丝多余的颤动。窗外的柿子树上，那些红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高光，有几颗熟透了的被风吹落了下来，砸在窗台下方的泥土上，发出极轻的几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