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在辰时正刻敲完了最后一道余音。文武百官从金銮殿两侧的侧门鱼贯而出，靴底踏过金砖的声响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最后一道衣摆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里。掌礼太监站在龙案侧首，等着皇帝示意散朝的手势，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皇帝的目光垂在案面上摊开的那本折子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掌礼太监在原地又站了约莫十息，终于踮着脚尖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剩了两个人。皇帝坐在龙案后面，一只手搭在面前的折子上，指腹压着纸面的边缘，没有翻页，也没有把折子合上。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几行字上，但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停留了比正常阅读时间长一倍的时间。萧景站在殿中左侧的位置，没有移步，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等着，等那道目光从他面前的折子上抬起来。皇帝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从纸面移到殿中那片空荡荡的区域，落在萧景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早朝散尽之后那种松了一截又还没有完全松开的余韵："还有事？"萧景从他站的位置迈出了一步，两步，在龙案前三步处停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封面上没有题签，纸页比寻常奏折略薄一些，边角压得平整。他双手举起那封折子，举过了头顶，手指托着折页的两侧边沿，动作平稳，没有颤抖："儿臣有本请奏。"
皇帝伸手接过了那封折子。他的目光在封面上扫了一眼——没有题签，没有注明出自哪部院，没有经办人的署名——他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翻开折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第一行是一句寻常的启奏格式，"臣萧景谨奏"六个字，墨迹匀净，笔力端正。他看了这六个字，目光向下移了一行。第二行是一句陈述，说监国以来政务运转如常，各部院衙门各司其职，无重大疏漏。他在这一行上停了一息，然后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第三行字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收紧了。那行字写着："臣萧景请辞太子之位。"
皇帝的手指在折页边沿攥出了一道折痕。他的拇指从纸面的正面扣下去，指甲边缘嵌进了纸页的纤维里，那道折痕从他拇指压着的位置向外辐射出两三道细碎的裂纹。他没有立刻说话。殿中安静了大概三四息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殿外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空旷的大殿地面上掠过，带起了一层极细的灰尘在日光中浮动。然后皇帝把折子摔在了龙案上。折页在落到案面上时散开了，纸页翻卷着铺平，正面朝上摊着，那行"请辞太子之位"在日光下墨色如新。他的声音从龙案后面传出来，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带着一层回音："朕把江山都给了你一半，你告诉朕不干了？"
萧景跪了下去。他的膝盖落在金砖上的声音不重，是一道被控制住了力度的、结实的落地声。他的脊背挺直，额头没有触地，保持着与皇帝视线平齐的高度差大约一尺的距离。他的声音和他说"儿臣有本请奏"时用的是同一个频率，不高不低："父皇，儿臣不是不干。儿臣是——"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旁人注意到，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它在落下来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了。"干不了了。"
皇帝的手从案面上抬了起来。他抓起手边那只青瓷茶盏的时候速度很快，快到茶盏在离开案面的那一瞬间盏里的茶水泼出了一线，落在案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里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凸出的弧度在瓷面的反光中清晰可辨。然后他把茶盏掷了出去。瓷片落在萧景脚边的金砖上炸开的声响比皇帝的吼声更响一些，碎片向四面飞溅，有几片弹起来又落下去，在他身边铺开了一圈不规则的碎裂带。滚烫的茶水从碎裂的盏身中倾泻出来，泼洒在萧景的衣摆上和膝侧的金砖上。衣摆的深色布料被茶水浸透之后变成了一片更深的湿痕，水汽从布料表面升起来，在那一小块区域上方浮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萧景没有躲。他的眼皮没有动，他的肩膀没有收缩，他跪在原处的姿势从茶盏砸落到碎片飞溅再到茶水泼洒，保持了全程的稳定。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一片被茶水浸湿的金砖上，看着砖面上那道还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水渍的边缘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漫延，和他的膝头之间隔着一小段干干的砖面。
皇帝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在他起身的力道中向后滑了半寸，椅腿在砖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拖曳声。他右手扫了一下案面，案上摊着的那几本奏折被他从案面上扫落在地。纸页散开，有几本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地的时候封面朝下、内页朝上，白纸黑字的墨迹在地砖上铺了一片。他的手指指向殿门的方向，手臂伸得笔直，指尖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了门缝中间那道竖线。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在空旷的殿宇中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一层一层地叠着，让最后一个字的余音比前面几个字都更久一些："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萧景磕了一个头。他的额头碰在面前那片金砖上。那片金砖的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茶水渍，还没有干透，微温的液体贴上了他额头中央那一小片皮肤，留下一道浅淡的湿痕。他直起身，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一致，鞋底在金砖上踩过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被放大了，嗒、嗒、嗒，三声。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衣摆在他行走的过程中自然摆动，摆动幅度均匀如一。他走到殿门前的时候手搭上了门沿。那扇门扇厚重，木质的边沿在他掌心下硌着，隔着掌心的皮肉传递着木质的温度和表面细腻的漆面触感。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他的背朝着殿内，面朝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声音从他背影的方向传回去，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附加："父皇。"他停了一拍。"儿臣明日再来。"他说完推开了门。门扇在他面前打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铺在他身上。他跨出门槛的步子没有停顿，背影在门扇合拢的过程中被逐渐收窄的门缝遮住了半边、大半边、全部。殿门合拢了。门扇与门框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响，然后铁栓从外侧落进了门扣里，咔嗒一声。
皇帝站在龙案旁边。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频率已经在逐渐回落了。他的视线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道门缝已经彻底合拢了，连一线光都透不进来。他的面前空荡荡的，龙案上的东西被他自己扫落了半数，剩下的半数是瓷器碎渣和倾斜的笔架。那封折子还摊在案面中央，纸页平铺着，被他的指腹攥出来的那道折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