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林当归系好鞋带直起身时，她端着一只小碗走出来，塞进他手里："喝了再走。"
碗里是藕粉，冲得清亮透明，撒了几粒干桂花，淡淡的甜香在晨光里飘散开来。林当归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稠度刚好，桂花的香气在舌面上慢慢化开。
"什么时候冲的？"他抬头看她。
"你刷牙的时候。"沈茯苓已经拎起了包往门口走，"别磨蹭，别迟到。青黛姐的会你迟到了她可饶不了你。"她推开门，回头又补了一句，"藕粉是我外婆寄来的，手工磨的，市面上买不着，你喝了就别在周会上犯困。"
门啪嗒关上，林当归端着那碗藕粉站在玄关，闻着桂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绕上来。他把剩下的几口喝干净，碗放进水槽里冲了冲，出门时觉得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熬夜的那点疲乏也被压下去不少。
周会在大会议室开，仁心私立医院规模不大，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号人，院领导坐前排，各科室的医护散在下面。林当归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前面是急诊科主任汇报上季度工作量，后面是护理部讲新规。他坐在靠边的位置上翻自己的讲稿，余光瞥见任青黛从前排回过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旁边的秦远志正襟危坐，手里拿了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周三七坐在最后一排，紧张得比自己上台还严重，一会儿搓手一会儿喝水。苏叶在旁边小声嘀咕："七七你镇定点儿，又不是你上台。"
"我替林老师紧张。"周三七咽了口唾沫，"万一院长问问题怎么办？"
"那你替他答。"苏叶白了他一眼。
轮到林当归时，他站起来往讲台走，步子不急不慢。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难得用发胶压了压，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正经了八分。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下面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里沈茯苓身上，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坐在最后一排边上，正仰头看着他。
"大家好，我是中医科林当归，今天想分享一个中西医结合治疗术后焦虑的病例。"
他开了头之后语气就稳了下来，从病人的基本情况讲到心内科的支架手术，从术后焦虑的临床表现讲到中医辨证为肝郁气滞、心神不宁，再到他用的温胆汤加减和针灸配穴。讲台上有投影，他把病人的舌象照片和脉象图都放了出来，又详细解释了合欢皮和夜交藤的配伍思路。讲到用药剂量时他特意朝秦远志的方向看了一眼，秦远志轻轻点头，示意心脏风险评估没问题。
"这个病人用药三天后睡眠改善，五天情绪平稳，七天停药安定时，开始主动跟病友聊天。昨天出院时他跟我握了手，说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原来心上的病比心上的手术更需要被人看见。"
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周三七在后排拍得最响，椅子都被他晃得吱呀叫。任青黛坐在前排回头朝他挤了下眼睛，嘴角勾着一个"还行"的弧度。院长陈老先生坐在正中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林当归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起来。他低头喝了口水，手微微抖了一下，虽说在省城时也在学术年会上做过报告，但那时台下坐着的都是同行，讲的是干巴巴的数据和论文，不像今天，讲的是一个真真切切被他握过脉搏的人。这是他真正拥抱生活以来，第一次讲解，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会议结束后陆续有人过来跟他搭话，心内科的护士长拉住他问针灸的疗程安排，急诊科主任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有急诊病例也请林医生会诊"，连院办那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副主任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林讲得好，院办考虑把你这案例整理成简报"。林当归一一应对，嘴角始终挂着妥帖的笑，直到人群散尽他才长长呼了口气，靠在了会议室门框上。
"林老师！"周三七从背后冲过来，"您讲得太好了！我录了音！回去反复听！反复学习！嘿嘿。"
"你录那个干什么？"林当归哭笑不得。
"学习啊！"周三七推了推眼镜，一脸郑重，"您讲合欢皮那段我记下来了，以后我遇着术后焦虑的病人就知道怎么跟家属沟通了。"
秦远志也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递到林当归面前："我补了几个心内科评估的细节，你要是想把这个写成论文，我可以提供数据。"
林当归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字迹吗，秦远志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工整干净，每一行都列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暖，拍了拍秦远志的胳膊："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好啊。"秦远志难得露出一点笑容，"上次吃的火锅就很不错。"
任青黛踩着高跟鞋从走廊那头笃笃过来，人未到声先到："林当归，你讲得好是好，就是时间超了三十秒。我看表了，下次注意。"她嘴上挑刺，眼里却盛着笑意，"我爸让我转告你，下周院外有个义诊，让你带队去。"
"去哪？"
"隔壁青山镇龙门村。"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他，"具体地址、联系人、注意事项都写好了，我到时候法在群里。带上七七，带上苏叶抓药，再带个护士。义诊那天如果我和远志用空的话，也会一起过去。"她目光一转，落在刚从走廊那端走过来的沈茯苓身上，"茯苓去，护理就交给你了。"
沈茯苓步子一顿："我？下周我排班表上有两个晚班……"
"换班。"任青黛轻飘飘一句，"我跟护理部主任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当归，下周义诊回来，你把你这PPT改一改，我帮你想办法投到省城的青年医师论坛去。"
林当归还没来得及推辞，任青黛已经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她背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大拇指翘得高高的。任青黛平常除了出中西医结合门诊，还会负责统筹院内医学、护理工作，这也算是陈院长对自己女儿的考察吧，毕竟.......
周三七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林老师！义诊！我还没去过义诊！挺期待的呢。"
"那你这两天把常见的操作复习一遍，好好学。"林当归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