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集《为什么要生气》
书名:重生还是废太子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2747字 发布时间:2026-07-26

御花园甬道外的长廊比甬道那边安静一些,风被廊柱和顶檐挡住了大半,只在柱间的空隙里偶尔卷过一阵碎风。萧景走在这段长廊里,步伐和离开甬道时保持一致。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掌印太监的拂尘丝穗在行走中随着他的步幅轻轻摆动,两个属官跟在后侧,没有人说话。刚才在甬道上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看见太子殿下蹲下去给一个犯了错的宫女披上自己的披风,看见他替她系了结,看见他站起来走开了。这件事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某种东西,像一块被抛进水面的石子,涟漪还在往外扩散,但没有人出声去确认那道涟漪的轮廓。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后面追了上来。裙摆布料在快速行走中甩开的声音比寻常脚步声更响亮一些,绸缎面料在空气里拍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扇动的回响。赵采薇的绛红披风在她身后翻起来,她追到萧景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才刹住脚步,声音从她追上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呼吸里挤出来,比刚才在甬道上高了一截:"殿下留步!"萧景停下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停了脚步站在原处,面朝着长廊前方,侧脸有一半被廊柱的阴影遮住。赵采薇绕到他面前,绛红的披风在她急停的时候往前甩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抬手指向甬道的方向——隔着那道拐角,隔着那段距离,她已经看不见跪在原处的小满了,但她的手指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伸着,食指绷得笔直,指尖微颤:"这奴婢冲撞的是我。殿下这样护着——"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像燃料一样压进了胸腔里,然后放出来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一种尖锐的、被按压到临界点之后反弹出来的力道,"是仗着监国之位压我吗?"

 

长廊里安静了一瞬。掌印太监的拂尘丝穗停止了摆动。两名属官同时屏住了呼吸。萧景在那个瞬间侧过了头。他的视线从前方收了回来,落在了赵采薇的脸上。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慑,没有通常一个高位者被人当面顶撞时会流露出来的冷厉或压迫。那道目光是一种极淡的注视,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不感兴趣的东西是否还在它原来的位置上。赵采薇在那道目光落上来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她后退的动作没有经过思考,是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的决定。她的鞋跟在长廊石板地上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摩擦声。她的嘴唇还张着,刚才那句"仗着监国之位压我吗"的尾音还在她的齿关之间没有完全消散。萧景开口了。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声音的响度和他在御花园甬道上对小满说"犯了错就去认错"时差不多。他说的是:"拖下去,杖二十。"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赵采薇脸上移开了,重新望向了长廊前方。他继续往前走了,脚步的节奏和他被拦住之前完全一致。

 

赵采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从刚才因为追上来而泛起的潮红直接褪成了一层不正常的白。她的嘴唇张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骤然断裂的尖锐:"你!我是德妃的侄女——"她的话没有说完。两名禁卫从长廊另一侧快步赶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双臂。他们架住她的动作利落而克制,手掌扣在她的上臂上方的位置,力道控制在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青紫印痕的程度。她被架着往后退了两步,绛红的披风在她被架着转了个方向的瞬间翻了一下,露出了披风内层的浅金色衬里。她最后喊出的那半句被拖走的过程中变调了,从尖厉变成了嘶哑,从嘶哑变成了模糊。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被长廊拐角吞掉了,只剩下她披风翻卷时绸缎擦过廊柱表面的细碎摩擦声,然后那也消失了。

 

萧景已经走过了长廊的中段。他的步伐从头到尾没有加快或减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匀称如初。掌印太监和两名属官在他身后跟着,没有人去看赵采薇被拖走的方向,也没有人互相交换眼神。长廊里的脚步声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的了。然后他停了下来。他停在一个雕花镂空窗的正前方。那扇窗开着,窗外的日光从镂花的空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了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花纹,像铺开了一幅金色的蛛网。萧景站在那幅光影花纹的正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攥成了一个拳头。他低头看它的时候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只手的存在,像一个旅人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上沾了一片他没有印象在哪里粘上的枯叶。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处的皮肤绷成了近乎透明的白,指甲盖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隔着那层握紧的皮肤,他能感受到指甲尖端陷入肉里的压力。手在发抖。幅度不大,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震颤,从他攥紧的拳心沿着手腕向上延伸,穿过前臂,一直到手肘和小臂衔接的位置都还在微微地振。他盯着那只拳头,像是盯着一样他不认识的东西。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眉心之间的纹路从一道浅痕被挤成了一道深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低低的,像是他在问的不是别人,是这只手本身:"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拇指打开的动作最慢,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弹簧回弹时的那种迟缓。掌心里露出来了,四道弯弯的红痕,弧形与弧形之间的间距均匀,是指甲掐进去之后形成的印子,边缘微微泛红,中间的颜色略深一些,像是掐得太用力了,有一两处已经透出了极细的血丝,在掌纹的沟壑之间凝结成了细线。他的视线落在那四道红痕上,停了很久。他用右手拇指的指腹从第一道红痕的起点开始,沿着它的走向慢慢地推过去,像在抚平一道被折皱了的纸面。那道红痕没有在他推过之后消失。他又推了第二道,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熟练的事,像在重新学习拆解一件东西——一件他以为已经不会再发生反应的东西——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理平、检查那些被他自己掐出来的痕迹。"还剩什么?"他低着头,声音比他刚才问"为什么要生气"时更低了一些,像是他已经不指望有谁会回答了,只是在整理自己手里的东西时顺口念出的一个账目。他看着掌心那些红痕,那道目光从掌纹的沟壑和指甲印的弧度之间扫过去,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阳光从镂花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微微仰起,脖颈的线条在日光下拉长了一些。阳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下巴,经过他的眼睑时他眯了眯眼,瞳孔在光线中收窄了一瞬又松开。他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了一道极淡的、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那一小片被照亮的皮肤上,像一根羽毛落下来时留下的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四个字从他齿关之间滑出去的时候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句话与其说是说出口了,不如说是一枚种子被风从某处吹进来,碰了一下他胸腔内部那片已经被掏空了大部分区域的壁面。"还剩——"他停了一拍。"爱?"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用疑问的尾音。他也没有用肯定的尾音。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物体被搁在桌面上,等着有人走过去把它拿起来看看。他自己还站在原地,没有走向那个字,也没有走开。长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枯叶的气味和被日光照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砖石表面蓄存的余温。他的右手还摊开着,掌心的红痕在日光下一道一道地排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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