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鹅卵石甬道从听雨轩一直延伸到秋水阁，铺石的时间久了，石子被鞋底磨出了光滑的截面，在深秋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甬道两侧的银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铺在石缝之间，被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滑出去一截。小满跪在甬道中段偏左的位置，膝盖正压着几颗凸起的鹅卵石，石面的棱角隔着那层薄薄的裙布嵌进膝窝的软肉里。她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膝前，鹅黄的宫装裙摆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面前站着的人一袭绛红色织锦披风，内里是绣金线的新制宫装，袖口处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领口上别着一枚南珠胸针。赵采薇站在小满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手帕的一角沾着一道淡淡的水渍——几滴茶洒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只余一圈浅褐色的印。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能听清："跪够一个时辰再起来。"她说完这句话转了身，裙摆在小满面前的鹅卵石面上扫了一下，带着那股香囊的气味走远了。旁边的几个宫女跟着赵采薇一起离开了甬道，脚步声在银杏叶面上踩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响。
甬道上只剩了小满一个人。深秋的风从秋水阁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甬道两边的灌木丛，带着湿泥和枯叶的气味。她跪着的地方没有遮挡，风直接灌进她单薄的宫装袖口，贴着皮肤游走了一遍又退出去。她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鹅卵石的棱角陷进肉里的深度在最初的那阵锐痛过去之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钝痛。她的双手放在膝前，十指交握着，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下，想用脚掌分担一点膝盖上的重量，但跪姿让小腿和脚面之间绷着的那条筋只能撑着，撑不了一会儿就会酸软下来，然后她不得不重新把重量压回膝盖上。她咬着下唇，没有让那声闷哼从齿关之间溜出来。
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前头那个步子稳而均匀，靴底落在鹅卵石面上时发出的声响比宫人走路的节奏沉一些，比侍卫走路的节奏轻一些。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有两个，一左一右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小满没有抬头。她听见那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越来越近，鞋底跨过银杏叶面的细碎声响一点一点地移向她的方向。她低垂着眼帘，只能看见自己膝盖前面那一小片铺着落叶的鹅卵石地面和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深色衣袍在日光下投出的轮廓在她面前的石面上拉长、靠近、然后停住了。
萧景站在她面前。他身后的属官在他停步的时候也跟着停了，但属官的脚往旁边侧了半步——那个侧步的动作很小，是一种下意识的、准备绕开地面障碍物的反应——以为萧景会从跪着的宫女身边绕过去。掌印太监也停了，端着的拂尘在他手边垂着，丝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萧景没有绕。他在小满面前蹲了下来。蹲下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在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看一碟点心时用的是同一个速度。他蹲到了和她齐平的高度，他的视线刚好和她低垂的睫毛保持着一条水平的连线。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感觉到面前那道目光压过来，她把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她整个人蜷缩的姿势在萧景蹲下来的那一瞬间更紧了一分，肩膀往内收着，像一只被人从上方罩住了盖子的小动物。
萧景看见了她的膝盖。裙布薄薄地覆在膝面上，布料的纹路被鹅卵石的棱角压出了清晰的凹凸轮廓。他看见那块布料下面的颜色——隔着裙布也能分辨出来的、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那种暗沉的红紫色，已经在膝盖骨的正下方蔓延开了一大片。他看见她的嘴唇。下唇被她自己咬着，咬出来的白印深得已经接近透明，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了之后又被压扁了晾干留下的痕迹。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她的肩膀在他蹲下来的这个过程中轻轻颤了一下。他伸手解开了自己肩上的墨色披风。那件披风是厚绸面的，外层绣着暗纹，里层衬了一层薄棉，从肩头到衣摆足够一个人从头包到脚踝。他把披风从自己肩上取下来，两只手拎着披风的领口处抖了一下，披风在空中展开又垂落，然后他双手握着它越过她头顶的弧度，整个罩在了她身上。披风落下来的速度被他的双手控制着，没有猛地压下去，是从上往下缓缓降落的。墨色的厚绸面先触到了她的头顶和肩头，然后顺着她的背脊滑下来，盖住了她全部的上半身和垂在膝前的手。里层薄棉的暖意从他身上带出来的温度还残留在布料里面，像一层被储存过的暖热在接触她肩膀和脊背的瞬间转移到了她的皮肤上。
小满的肩膀在那片墨色覆盖下来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她的头微微抬起来了。她抬得很慢，像是脖子上的每一节脊椎都在逐一确认上方的空间安全之后才敢往前伸展，从披风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下巴到嘴唇到鼻尖，最后是那双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在眼睑和睫毛之间蓄着，没有掉下来，但已经满到了边缘。她的嘴唇还维持着被咬过之后的形状，松开的时候唇面上留下一道泛白的齿痕，呼吸从那道齿痕中间抽出来，细而抖，带着一点像被风吹碎了的音："殿下……"她开口说了这四个字，后面的"奴婢犯了错"还压在喉咙里没有顶上来，因为太累了，跪了这么久已经用掉了她大半的力气，剩下那点只够她撑着没有瘫倒下去，不够她再完整地申辩一遍自己的过错。萧景没有等她说完。他伸手把披风领口两侧的系带拉过来，在她颈前交叉了一下，松松地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不太紧，刚好够披风不会从她肩头滑落，又不会勒到她的喉咙。他的手指做完这个动作就收了回来，垂回自己膝侧。他的声音在打结的这个过程中和她面前两步远的距离之间传过来，不高不低，和他在书房里对一个递折子的朝臣说话时用的是同一种平和的语调："犯了错就去认错。认完错就回来。"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速度和他蹲下去时一样快慢适度，从蹲姿到直立的过渡中没有摇晃。
他迈开步子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一步跨出去的位置，背对着她，侧脸上被甬道尽头的日光照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他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音量和上一句一样，但尾音比他平时说话略短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其实不太习惯说出口的话时下意识地把收尾压得快了一些："我的桂花树。还等着你放点心。"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放慢步伐。他的背影在甬道尽头的日光里越走越远，墨色的袍摆在他身后均匀地摆动着。
身后传来宫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音是从甬道两侧的灌木丛后面传上来的，低而碎，像一群人在捂着嘴交换什么短促的信息："太子殿下居然……""那宫女不是上次打翻酒盏那个吗？""披风……他的披风……""一个奴婢，他居然蹲下去了……"那些窃语像风一样从甬道两侧浮起来又散掉了。
小满跪在原地。墨色的披风裹着她整个人，从肩头到膝弯，把她缩成一团的轮廓罩成了一道被墨色覆盖的安静的小丘。她的眼泪在萧景转身走开之后终于从眼睑边沿滚落下来，砸在披风外缘靠近锁骨的绸面上，洇出了几个大小不等的深色圆点，像雨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时留下的痕迹，在墨色的布料上渗开，边缘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不太分明的几圈暗痕。她的额头低了下去，抵在披风领口处她自己的手背上。暖意还在。那层薄棉里面透出来的暖意还在往她的肩和背上传着。她跪在铺满落叶的鹅卵石甬道上，裹着那件墨色的披风，风还在吹，但她已经不抖了。她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个结的位置，系在颈前的、松松的、不勒喉咙的一个结。
萧景已经走远了。甬道尽头那道光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长到了几乎与银杏树影重叠的长度，然后消失在了转角处。甬道两侧的窃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