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午后。太子府书房里的光线和前一天差不多,从南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宽窄相同的亮带,落在书案前的空地上。萧景批完了案面右侧最后一摞折子,搁下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的视线没有往左侧那摞已批完的文册上落,也没有往窗外的庭院里落,而是落在了案面右手边那只青瓷碟子上。碟子是空的。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干净,碟面上连一点碎末或水渍都没有留下。他的目光在那只碟子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他批完一册折子的时间,然后他抬了一下视线,望向窗外桂花树的方向。这是他第三次看向那个方向了。第一次是批到第四册折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翻页的间隙不自觉地偏了一瞬间,看向了窗外那棵正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站着的树。第二次是批到第九册的时候,他合上一本折子、右手去取下一本折子的那个间歇里,又偏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掌印太监从门外端着一盘空了的茶盏进来收奏折的时候,萧景的目光刚从窗外收回来,落回了案面上那只空碟的边缘。掌印太监把托盘放在案角,弯腰去搬左侧那一摞已批文册的时候抬头看了萧景一眼。萧景没有看他,但掌印太监在躬身的过程中自发地开口补了一句,像是他在这一天的当差中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他只是随口提一句日常琐事:"殿下今日辛苦了。"萧景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嗯。"
掌印太监把文册搬上托盘的时候袖口蹭了一下案沿,他的动作慢了一拍,又补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尾音比他平时说话略微拖长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斟酌要不要把一句本可以不说的话放出来:"殿下,小满姑娘今日告了假。听说手被烫伤了,没来当差。"萧景翻折子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短到如果掌印太监正在低头整理文册边角就不会注意到。但他恰好抬了一下眼,看见了那只手在纸页边沿停留了约一息才重新开始动作。萧景的声音和刚才应"嗯"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知道了。"掌印太监没有再说什么,捧着托盘退出了书房。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册摊开的折子上,纸面上的字迹是某部院呈上来的关于秋粮征收的条陈,字句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和每一个日期都排列得齐整分明。他的视线在纸面上扫了两遍,然后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记住任何一行字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粮"字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较长,大约是写字的人运笔时稍加了一些力道。他看着那个"粮"字的最后一笔从起笔到收尾的走向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册折子合上了。
深夜。太子府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前院到后院依次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书房窗纸后面透出来的一线暖色还亮着。萧景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灯。他沿着回廊走到后院,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减慢。月光比昨夜更亮了一些,云层散了大半,整片天空是那种深秋特有的澄澈而冷冽的深蓝。桂花树在后院中央立着,枝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银色的轮廓,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光。树根旁边的泥土表面覆着细碎的落叶和一层薄薄的白霜。然后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那行字是写在树根旁边那片被翻松过的泥土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极钝的东西划出来的——不是笔,是树枝,或者是一截枯柴。笔画很浅,浅到像是写字的人力气不够,又像是写字的人反复描了好几遍也没有让那道痕迹变深多少。三个字:"对不起。"每个字的大小不一,"起"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几乎碰到旁边落叶的边沿。
萧景蹲了下来。他蹲的动作不紧不慢,两只手搭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三个歪扭的字上。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蹲在月光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约莫五六息的时间,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触到了"起"字最后一笔的尾端。泥是潮的,还带着白昼晒过之后又经夜露浸润的微凉。他的指腹沿着那道浅浅的划痕往上滑了一小段——"起"字的捺画在这一处比别的地方深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用力格外大,可能是写字的姿势不舒服,也可能是写下这一笔的时候有什么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他的指腹在捺画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又蹲下了。他转了一下身,在树根附近的落叶和碎枝之间扫了一圈,目光在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上停住了。那根枯枝大约一指长,粗细适中,断口处是新鲜的木质纹路,断掉的时间不会太久,断面的颜色还是浅的。他伸手捡起了那根树枝,捏着它粗的那一端,拨开那行字下方一小片浮土,在"对不起"三个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回了一行字:"你对不起什么?"每个字写得不算工整,笔画之间的间距也不太均匀,像是写的人不太常做这件事,但笔划清晰,一笔一划都落到了实处。写完最后一个"么"字的最后一笔,他把树枝放回了他捡起来的位置。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往回走了三步。然后他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沾着刚拍过土之后残留的细尘,指腹的纹路里嵌着一丝极细的湿泥。他试着回想刚才做那件事的时候自己想过什么——去后院、看到那行字、蹲下来看、碰那个字、找树枝、写下那行回复、拍手、走回来。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我应该怎么做"的考量,甚至没有"我在做什么"的意识。他只是做了。他做了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不在任何计划之中的、不会对任何朝政事务产生任何影响的动作。他做完了,然后他才开始想:我为什么要回她?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时候,他发现他自己给不出答案。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逻辑和算计在他脑中空转了一圈,像一架齿轮咬合完好的机器被接通了电源但没有任何负载,只是在空转。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树根旁边那两行字。月光照着它们,新写的那行"你对不起什么"颜色比旧的那行浅一些,但笔画比旧的那行整齐。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走回了书房。书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他搁在笔架上的那支笔还在原处,笔尖上的墨在等待中干了一层。他坐了下来,伸手拿起那支笔,把笔尖伸进砚台里蘸了一下,墨重新润开了。他把笔提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息过去了。笔尖没有落下去。窗外的桂花树叶被夜风吹动,发出了一阵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一遍又一遍地翻着一本很薄的书。那声音从窗外传进来,穿过窗纸的过滤变成了一种柔和而均匀的碎响。萧景坐在案后,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保持着提笔的姿态,没有落下。案面上的空白纸页在烛火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光晕,等着他落下去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