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的门窗比正殿窄一些，晨光从南面的窗格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道道平行的亮条。萧景坐在案后，面前堆着的奏折从案面左端一直叠到了右端，边角压着边角，册脊上的年份和题签朝上排成齐整的一列。掌印太监站在案侧三步远处，手里端着茶盘，盘上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他站的姿势很稳，端着茶盘的手也很稳，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萧景翻折子的那只手上，没有移开过。
萧景翻折子的速度很快。左手从右侧取一册，翻开，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右手提着的笔已经在册页边角落下了批注——三两行字，笔锋清晰，收笔利落——然后左手合上，放在左侧，右手继续提笔等着下一册。每一册从翻开到合上的时间不超过三息。掌印太监在侧殿当差了二十三年，见过的太子、亲王、阁臣、部院主官批折子数以百计，其中最快的也要在案前坐满两个时辰才处理完半日的积折。萧景一个时辰把那一堆小山似的折子全批完了，放在左侧的已阅文册叠得像一把被收拢好的纸牌，整齐得连边角都在一条线上。掌印太监手里的茶盏还温着，但一直没有找到端出去的机会。
工部侍郎从正殿那边被领进来的时候，萧景正拿起最后一册折子在翻。工部侍郎在门槛处躬身行了礼，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萧景已经把那一册折子合上放在左侧了。他愣了一下，又补了一礼，快步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河道治理方案的折子双手呈上。"殿下，臣奉命拟定的永宁四年黄河下游河道治理方案，初稿已成，请殿下过目。"萧景伸手接了那卷折子。他没有翻开看。他把折子放在案面上，右手压着卷首，目光扫了一眼案面上还摊着的半张空白的记事纸，然后开口，语速和他批折子时落笔的速度差不多："第三页第四行，预算算错了。白银四万两千两，你写的四万七千两。多出来那五千是河工伙食费，但你在前页已经把这笔钱单列过一遍了。"工部侍郎嘴张了一下，还没合上，萧景已经说了第二句："第七页的工期多报了十五天。你写的四个月，但第九页附表里列了每一段的工时合计，加总之后是三个月零十五天。那十五天从哪里来的？"工部侍郎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萧景已经把折子从案面上拿起来递还给了他。"去吧。后天我要改好的。"工部侍郎双手接过折子的时候手有些发颤，他后退三步转身走出了侧殿，跨出门槛的时候在门框上碰了一下肩膀才侧身出去。
侧廊下面的光线比殿内暗一些，午后的日光从廊柱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出一道道斜长的条形光影。幕僚长陈璟和两个属官站在廊柱北侧那片阴影里，三个人的距离压得很近，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陈璟摇头的频率比说话的速度快一些，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否认一件事时颈部不自觉做出的微小动作。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被刻意压成了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殿下比以前更厉害了。处理政务快了三倍，滴水不漏。"属官甲接口的时候话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这不是好事吗？殿下掌了监国之权之后，朝政运转如流，各部院衙门现在递折子都不敢拖沓了。上个月户部那笔军饷的核销案，搁在从前至少要拖到月底，殿下两天就批完了。"陈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样东西让属官甲的话尾收住了。陈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他说："好事？他连茶水都在同一个位置放同一个温度。"属官乙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侧殿的方向偏了偏。陈璟继续说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一层压着的顾虑，多了一层他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流露的、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时才会有的那种坦诚："我宁可他从前的奏折批错几个字。"
廊柱的阴影在日光移动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拉伸了一寸。脚步声在这句话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时候从廊道的转角处响了起来。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侧廊这段区域太安静几乎会被忽略过去。陈璟一回头，看见萧景正端着一盏茶从转角处走过来。他走过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在府中行走时用的步速完全一致。他的视线平视前方，没有特意往陈璟他们三个站着的方向偏，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就是在走一条从侧殿回书房的必经之路，而这条路上恰好有三个人站在廊柱旁边。陈璟的身体在他看见萧景的那一瞬间绷直了。他弯下腰去的时候背脊弓出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弧度，声音从躬着的姿态中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短促的、干涩的紧："殿下。"属官甲和属官乙同时躬身，三个人像三棵被同一阵风压弯的草。萧景从他们身边经过。他的步伐节奏在路过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变化，鞋底落在石板地上的间距和之前几步完全一致。他从三人旁边走过之后继续走了三步才开口，没有回头，声音从他前行的方向传回来，不高不低："批错字的折子。死的不是字。是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过了廊道的转角，步伐没有因为说完这句话而改变节奏，继续沿着他原有的路线前进。陈璟直起身来。他看着萧景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那片被廊柱遮住的阴影重新覆盖了那道衣摆最后露出来的边角。他的后背贴着里衣的绸面传来一阵湿凉的触感，是汗。
深夜。侧殿里的灯还亮着，灯芯烧到了末段，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案面上最后一本奏折被合上的时候纸页相叠的声响在安静的侧殿里格外清晰。萧景搁下了笔。他的右手从笔杆上松开，手指自然伸展了一下，指节微微发酸，但他没有去揉。他的目光落在了案面右手边的一只青瓷碟子上。碟子空着。没有米糕，没有青团，没有糖芋苗，没有糯米糍。碟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碎末都没有剩下，像被人用湿布仔细擦过了之后放回原处的。每日午后小满都会在这只碟子里放两块点心。今天没有。他没有叫人问。他坐在原处看着那只空碟看了几息。然后他起身，推开了侧殿的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他沿着回廊穿过前院，拐过那道通往庭院的月洞门，走进了后院。桂花树在月光下立着，枝叶伸展的形状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加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被月光描出了一道银白色的边线。树根旁边的地面上空空的。没有白瓷碟子，没有盛着糖芋苗的小碗，没有人蹲在那里。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叶晃动了一下，地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他站的时间不算长，但足以让他确认树根旁边的地面上除了落叶和碎土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一些，步幅也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但他还是在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折返回去。经过偏房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的烛火，灯不亮，像是只点了一根小蜡烛放在窗台内侧。烛火透过窗纸散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柔和的一大片，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只能看见那道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一个模糊的、正在移动的影子边缘上。那道影子在窗纸后面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折返回去。萧景的脚步顿了一下之后就继续往前迈了。他没有停，没有转头，没有去看那道窗影是朝里还是朝外。他走过了偏房，走过了甬道，走回了侧殿的门内。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像一枚干透了的豆荚在日光下炸开的声音。侧殿里的烛火在他落座的时候跳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案面上那只空碟还搁在原处，在他坐下之后的视线余光里占据着和刚才完全相同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