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有完全放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从墨蓝向灰白过渡,城墙和城楼在晨雾中只显出一道深色的轮廓,边缘模糊着,像被水洇开的墨线。京城东门的门洞还合着,厚重的门扇上嵌着的一排排铜钉在暗光中泛着冷金属的微光。门洞里侧的青石板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夜露,靴底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压住了的湿润声响。禁卫军已经列好了队。十二人,甲胄整齐,分成两列站在城门内侧,中间的空档刚好容一辆囚车通过。囚车是连夜从大理寺后门拉过来的,木质车架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灰发白的旧木纹。七皇子被押进囚车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被禁卫架着托进车厢里。锁链铐上了他的手脚,铁环扣在手腕和脚踝上的时候发出两声结实的金属磕碰声。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发髻散了大半,从头顶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禁卫统领抬手示意了一下,门栓被人从内侧抽开,两扇城门在铁轴转动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分开。门缝越来越宽,门外的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晨光涌进门洞,照亮了囚车前两匹马的马背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囚车启动了。木轮碾过门槛处的石条时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车厢里的七皇子被锁链牵动着往一侧倒了一下又扶正了。他的额头在颠簸中撞上了面前的木栏,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伸手去碰那道伤处,只是偏过头,目光穿过木栏之间的缝隙看着不断从两侧向后移去的城墙砖面,眼神涣散。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再远一些是一排已经落尽叶子的老树,枝干伸向天空,在晨雾中像一幅被水汽浸润过的炭笔素描。那棵老槐树立在官道左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树干粗到需要两人合抱,树冠向四面伸展开来,枝头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摇着,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旋转着飘到树根的泥土上。树荫下面站着一个人。深色衣袍,没撑伞,没骑马,没带随从。他站在树根旁侧,鞋底踩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臂,没有背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从远处看不清他的脸,晨雾在他身前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把他整个人笼在一道柔和而模糊的轮廓里。
囚车行至老槐树前三丈远的时候,禁卫统领看见树荫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从树影和晨雾的交界处一步一步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在粗粝的官道土路上踩出了一串深浅均匀的脚印。禁卫统领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认出了那张脸。整列禁卫停下了,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囚车在土路中央停稳了,两匹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侧过头甩了甩鬃毛。萧景走到囚车旁边停住了。他停的位置刚好是七皇子坐的那一侧,隔着几根粗木栏,隔着那道被磨得发白的木质车架和车架内侧锈迹斑斑的铁条。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在鼻梁和眉骨之间投下了一道极浅的阴影。他隔着木栏看着里面的人。
七皇子慢慢抬起了头。他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视线,他用了两息的时间从凌乱的发缝之间辨认出站在车外的那个人。他看清楚了。他没有嘶吼。没有咒骂。没有拍打木栏。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极冷的风中站着时嘴唇的自然反应。萧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被这一整夜的沉默和这一路走来的风声压住了大半的响度:"恭喜你。"他停了一拍,"自由了。"
七皇子的身体靠在囚车的木板壁上。他看着那双眼睛。从晨光照过来的方向,他能看清萧景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琥珀色透光。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意,没有施舍者的怜悯,甚至没有活人在说出"恭喜"二字时通常会有的那一层温和的、确认对方能接住这句话的试探。那双眼睛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窗开着,门敞着,四面墙壁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七皇子的身体开始往后缩。他的脊背贴着木板向后蹭,锁链在他动作的过程中哗啦地响起来,铁环和木栏相碰发出了细碎的磕碰声,在一整列禁卫的安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的喉咙里滚出了一个词,声音从他口腔深处被推出来的时候带上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频率——粗粝的、破碎的、像一件东西在碎裂的边缘震颤着不肯完全断开:"你……"他顿了一下,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声音从他齿间和嘴唇之间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你不是人。"
萧景没有反驳。他站在晨光里,隔着那几根粗木栏和木栏后面铁链缠绕的人影,看着那双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回答他的时候语速和他刚才说"恭喜你"时用的是同一个节奏:"是不是人。"他停了一下,"我自己也快分不清了。"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他的靴底在土路上踩实了,后退的幅度不大,刚够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多出那一尺的宽松。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禁卫统领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幅度控制在从袖口露出的指尖到手腕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内。禁卫统领会意,抬手示意队列继续行进。马匹重新迈开步子,囚车的木轮开始碾动官道上的土路,轮辐碾过细碎的石子和干土发出一阵持续而低沉的沙沙声。囚车从萧景面前慢慢驶了过去。木栏一根一根地从他视野中经过,木栏后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点一点地移向他的侧面,他侧过头看着它从自己面前经过,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融进了官道前方的晨雾里。木轮的声音也在逐渐变远,从清晰的碾动变成远处模糊的声响,最后只剩下晨风在官道两侧的黄叶之间穿行的窸窣声。囚车和那个影都看不见了。
萧景站在原地。他转身。正面是巍峨的皇城。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重新变得清晰了,门洞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京"字,笔画方正,字口深峻,每一横每一竖都压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朱红色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门扇转动的速度不快,铁轴在门臼里发出持续而沉稳的低响,像一件巨大的机械正在完成它每天清晨都做一次的动作。门缝从三尺宽收窄到两尺,再到一尺,再到一线。守城士兵站在门洞内侧,手扶着门扇边沿,等那道门缝完全合拢了才松开手。他转头看了一眼官道方向,看见萧景还站在原处,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声:"殿下——回府吗?"萧景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从官道的土路走上门洞前平整的砖地,跨过了那道快要合拢的门槛。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城门洞里被石壁拢着,产生了极轻微的回声。"回。后院桂花该浇水了。"他走进了门洞。城门在他身后彻底合拢了,两扇门扇之间的缝隙被铁栓卡紧,发出一声闷沉的金属撞击声。
门洞里很暗,只有从两端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各铺开了一块亮区,中间一段是过渡的暗影。萧景走在门洞中段的暗影里。他的背影在长长的门洞里被拉得很长。石板路上只有一个脚步声。嗒。嗒。嗒。每一脚落下都隔着一个匀称的间距,在空荡荡的门洞里来来回回地反射着,像有人用一枚石子敲着一面石壁,一下又一下,持续而稳定。他走过了那段暗影,走过了门洞另一端的亮区,走出了城门,走回了城内。桂花树还立在太子府的后院里,枝叶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叶面上的露水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它在等它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