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纸被秋雨打得透湿,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内侧积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天色暗得比往常早,未到申时屋里就已经点上了灯。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大理寺昨夜送来的卷宗,卷宗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刺客尸首清点"六个字,下面是十二行简短的记录。每一行对应一具尸首。死因、致命伤位置、身份辨认结果。他已经把这十二行字看了三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有人在天顶上一遍遍地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萧景站在案前三步处。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衣料上沾着庭院里飘进来的雨丝,在御书房温暖干燥的空气里微微散着潮意。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前挪动,就站在那三步的距离上,两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皇帝面前那份卷宗的封面上。皇帝合上了卷宗。纸页相叠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十二个死士。"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淀之后的重量,"他哪来的人?"萧景没有移开目光:"父皇心里有数。"皇帝抬眼看他。那道目光从卷宗封面上抬起来的过程不长,却让御书房里的空气微微沉了一沉。"你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刺客?"
萧景没有否认。"知道。"皇帝的拳头压在了案面上。他的五指收拢,指节抵着紫檀木的表面,力道控制在不压出痕迹和足够表达情绪之间的那个分寸上。"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来报?"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线,像一个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时发出的那种短促的抬升。"非要自己设陷阱杀人?"萧景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会跟在自己那句"知道"后面,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答案:"报了,父皇会信吗?"他停了一拍,给那五个字足够的时间沉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刺客从七弟府中出的。但七弟不会承认。没有实证,父皇怎么动他?"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拳头还压在案面上,指节和紫檀木之间隔着的那层空气被压到了最薄。他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收拢。外面的雨大了些,从刚才细密的沙沙声变成了更重更密的噼啪声,雨点打在御书房殿顶的琉璃瓦上,声响密集得像一阵又一阵的鼓点。皇帝从案后走了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紫檀木椅被他的起身动作带得微微向后移了半寸,又被他自己用膝盖顶了回去。他绕过案角走到萧景面前,父子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萧景能看清父皇鬓角那几根新生的白发,近到皇帝能看见萧景眼睑下方那道已经淡去的青色痕迹。皇帝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眉眼到鼻梁到嘴角,像是在重新辨认一个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在极近距离的对话中特有的沉和缓:"萧景。你想要什么?"他顿了一下,"太子之位?七皇子的人头?"他停下来等了两息,又在萧景开口之前补了一句:"还是——"
萧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距离上也不需要高。"父皇问儿臣想要什么。"他停了两个呼吸。御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在头顶持续不断地响着。"儿臣想带个人,去江南种桂花。"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萧景脸上停着,瞳孔在听到"种桂花"三个字的时候有一个极微小的变化——不是放大也不是收缩,是整颗瞳孔的轮廓在那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的深处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整度:"……你说什么?"
萧景没有重复那句话。他的目光越过了皇帝的肩头,落在了窗外。窗纸被雨打得透湿,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檐角垂落的雨线一道一道地连成水幕。他说话的声音和刚才说"去江南种桂花"时一模一样,平稳的、没有波动的:"江南的桂花能开三季。儿臣还没见过。"皇帝退后了一步。他退的动作不大,但在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上,这一步让父子之间的空间重新变宽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慢,像在看一件他以为他很熟悉、但忽然发现某一个角度是完全陌生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萧景从未听过的复杂音色——低沉、被压着、像一个人在用力控制一件他快要握不住的东西。"你让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一个想去种树的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两侧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像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牵动了他面部某些不常被牵动的肌肉。
萧景收回了落在窗外雨幕上的目光。他转向皇帝,与他对视。御书房里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投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把他眼睛里最后那一点模糊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父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均匀地称过了重量才放出来的,"把江山交给一个不想坐江山的人,或许才是最安全的。"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那句话搁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和窗外的雨声一起填满了御书房里漫长的寂静。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萧景,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回来,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你走吧。"萧景躬身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转身走向御书房的门。他推开门的时候雨声涌了进来,更大了,更近了,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他走进雨里,没有撑伞。皇帝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萧景跨出门槛之后门扇在他身后被掌礼太监轻轻合拢了。皇帝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雨还在下,雨声不停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