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太子府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从前院到后院，整座府邸沉在一种均匀的黑暗里，只有书房窗纸后面还透着一线暖黄的光，像一枚钉在夜色中的图钉。萧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册子，但烛火的光只照亮了册面左下角的一小块区域，他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大半，显然有一阵没有动过了。他的目光落在册面上某一行的位置，但那行字的墨迹在他视线里没有形成完整的字形——他只是在等着，等着一种他能感知到正在逼近的东西。
暗卫从廊下的阴影里无声地滑进来，停在门框内侧的暗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萧景和他之间的那段空气能承载得住："殿下。来了。东北角墙翻进来的，十二人。领头的手里带着短刃，余下的配的都是窄刀。训练有素，落地没有声响。"萧景没有抬头。"让他们进来。"暗卫的身影在黑暗中退了出去，像一滴墨溶进了更大的墨色里，没有留下痕迹。
东北角的围墙下面，十二道黑影依次落地。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像一排被按住了暂停键的影子。领头的手指向东院的方向，然后率先贴着墙根向前移动。十二人鱼贯而出，无声，快速，每一步落地前脚尖先触地再过渡到脚跟，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摸到了书房门外。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灯还亮着，里面有人。领头的抬手做了个"进"的手势，靴尖一抬踹开了门扇。门扇撞上内侧墙壁发出一声不算太重的闷响，十二人同时涌入，刀光在烛火中晃了一下，照亮了他们蒙面布上方那一双双暴露在外的眼睛。书案后面没有人在。案上的茶还温着。茶盏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像是端盏的人刚刚才放下。领头的心头沉了一下，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手提着一盏纸灯，灯芯跳动的暖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层明黄色的柔光。轮廓清晰。嘴角的弧度和早朝时一样，不高不低地维持着一个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状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走错门了。后院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领头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猛地收了一下又放开。然后他动了，反握短刃朝门口扑过去。
十二道黑影扑向后院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三成。没有了潜入时需要的隐蔽，他们放开了全部速度，像一列被射出的箭簇，沿着甬道直插进去。庭院里月光铺洒，桂花树立在庭院正中央，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树下的地砖排列得整整齐齐，和寻常庭院里的砖地看不出区别。领头的踩上了第一块砖。他踩中的那块砖面在鞋底落上去的瞬间骤然下沉——整片区域的地砖是浮铺的，下面是被掏空了半人深的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竹片。坠落的失重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他的膝盖和腰腹已经同时被竹片的尖端从下方刺穿了。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跟在后面的第二人收脚不及踩上了同一片区域，坠落后连着第三人在惯性作用下滚落。三人同时坠入。第四人、第五人在坑缘刹住了，身形踉跄了一下没有掉进去。
剩余七人绕过坑面继续向前冲。萧景站在原地没动，纸灯还提在手中，火苗在他平稳的握持下几乎不动。两侧回廊的阴影中涌出了十余名暗卫，短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月光下清亮而短促。七对十余，月光下刀光交错，金属相击的声响密集而短促。四人倒下，三人冲出了包围圈，沿着西侧甬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西甬道很窄。窄到两人并排就会擦肩。三人前后错开半步，像三道箭头射进了那段狭窄的通道。甬道两侧的墙高而直，月光照不到深处，前方一片漆黑。他们奔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了那扇门。旧木门，门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层灰白色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但锁舌早就锈死了，锁扣的位置被人从外面钉上了两道铁条，交叉着封住了整扇门板。领头的那人扑上去用肩膀撞门，门板纹丝不动。另一人用刀背砸铁条，刀刃在铁面上擦过的时候擦出了一串火星。门没有开。
他们转身。甬道入口处，萧景站在月洞门下。纸灯已经灭了，没有火光，没有灯影。月光从甬道上方窄窄的天井里漏下来，在他身上勾出了一道银白色的轮廓线。他的声音从甬道入口处传进来，不高，但这一段甬道太窄了，声音被两侧的墙壁挤压着，没有散开的机会就完整地送到了三个人耳中："关门。"暗卫从甬道两侧涌出来。他们来的方向是三人刚刚跑过来的方向，从后面封锁了退路。萧景的身后，月洞门外，传来铁栓落入门扣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门合拢了。最后那几声闷响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被门板隔了一层，闷闷的，像石子落进深水。然后安静了。
萧景站在月洞门外。夜风吹过庭院，吹动了他衣摆的边缘，吹动了他手中那盏已经灭了火的纸灯的灯穗。他转身往回走。庭院里的桂花树还立在原来的位置，月光在枝叶间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树下多了一个人。小满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鹅黄的宫装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淡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冷白的银光。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攥着食盒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看着萧景的方向，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月洞门那边走回庭院中央。萧景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她攥着食盒提手的那两只手，指节上的白在一息之间缓缓褪去，换回了正常的肤色。他开口了："回去睡。"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明天还要做糯米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