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后院的桂花树又长高了。种下去的时候才半人高，枝干细瘦，叶片稀疏，像一根被人随手插在土里的木棍。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树冠就已经大了一圈，新冒出来的枝条比原先的老枝长了半尺多，叶面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油润的深绿，每一片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光滑的亮色。萧景每天午后都来浇水。有时候是提那只青灰色的陶水壶，有时候是端一只铜盆，把水沿着树根外沿慢慢浇下去。他浇水的时间很固定——午后未时左右，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蹲在树根旁边，看着水渗进土里，从干裂的表面变成湿漉漉的一圈深色，然后慢慢扩开。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别处。水浇完了就站起来回去，走回书房或者走回正厅，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稳。这几日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再问他为什么要亲自浇一棵树。他们只知道太子殿下每天午后都会去后院，在后院待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回来。那棵桂花树旁边从不留人，也没有人敢跟过去。
那天他照例提着水壶走进后院。午后的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比正午时长了半截。他走到离树根还剩两三步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水壶还提在手里，壶嘴朝下，保持着准备倾倒的姿势，但他没有把水壶倾侧下去。他看见了树根旁边的一样东西。一碟点心。白瓷小碟，搁在树根和地面交界处的平整泥土上。碟子不大，巴掌心那么宽的一只，碟中躺着两块白胖的米糕。米糕表面光滑细腻，靠近边缘的地方嵌着几粒红枸杞，枸杞在日光下泛着一种略深的暗红色。两只米糕叠放得整整齐齐，上面那一块中间略微鼓起，像刚出锅还没完全凉透的样子。
萧景站在原地看着那碟米糕。他的水壶还提在手里，壶嘴朝下，保持着即将倾倒的姿势，没有动。他蹲了下来。他把水壶轻轻放在脚边的泥地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白瓷碟子的边沿。碟壁是温的，像是刚被人放上去不久，搁置的痕迹还在泥土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身后的回廊拐角处有极轻的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一个正弓着腰缩回墙后面的人在收脚时不小心碰到了裙摆。萧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碟米糕上。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即使有人正站在旁边仔细看也不一定能捕捉得到——一条极其浅短的弧线，在嘴角的位置出现又收回，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个极细的波纹，起了，又平了。他没有说任何话。他伸出手，把那碟米糕连同白瓷碟一起端了起来，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边的石台前面。石台是青石的，表面粗粝，被日光晒得微温。他把碟子放在了石台中央，位置摆得端正。然后他回到树根旁边，重新提起水壶，把水浇完，提着空壶回去了。
第二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白瓷小碟。碟中的米糕变成了青团——青绿色的糯米团子，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熟糯米粉，底下垫着一片洗干净的粽叶。青团个头不大，正好两只，贴着叶面摆放整齐。回廊拐角的那片鹅黄裙摆在他走到树前三步远的时候迅速缩了回去，比他昨天发现米糕时缩得更快了一些，几乎是在他余光扫到那个方向的同一瞬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了。萧景蹲下来，看着那两只青团，把碟子端到石台上，浇完水，回去了。
第三天。糖芋苗。小碗装着的，不是碟子了。碗里的汤是浅琥珀色的，芋头块被煮得酥烂，边缘微微开裂，汤汁裹着芋头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红糖碎末。碗是温的，比前两天的米糕和青团更温，像是被人端在手里一路小跑着送过来的。回廊拐角的那片鹅黄裙摆没有在他端着碗走向石台的途中露出来。她学聪明了，比前两天藏得更好了。但裙摆的边角在廊柱后面的阴影中微微晃了一下，露了一小截又收回去，像一只小动物在洞口试探着探了探头又缩回去。萧景把碗放在石台上，浇完水，回去了。他依然没有问任何人这些点心是谁放的。
第四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后院的青石板地面上覆着一层潮润的夜露。萧景破例没有等到午后来浇水。他穿了一件比平时薄一些的常服，推开后院的门走进去的时候晨光才刚刚从东面屋檐后面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桂花树在晨雾里立着，枝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坠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水。一个人影蹲在树根旁边。鹅黄的裙摆铺在泥地上，裙边的布料被晨露沾湿了一截，变成了深色。她正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一只白瓷碟子，正小心翼翼地往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放。她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见身后那道门被推开的声响。
萧景走到她身后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她才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她直到距离只剩五六步才捕捉到。她猛地回头——蹲着的姿势让她的重心不稳——回头的动作太急，双手捧着的碟子在她转头的瞬间失去了平衡，碟身侧倾，向上弹跳了一下。碟沿从她掌缘滑落，那两只糯米团子眼看着就要从碟中滚落出来砸在泥地上——然后一只手从上方伸过来，接住了碟子。萧景的手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手掌张开，托住了白瓷碟的底部，碟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停住了，连晃动都没有。那两只糯米团子还好好地躺在碟中，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寸。
小满仰着头看他。她的脸从清晨的微光里仰起来，晨光在她颊边那层淡淡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极薄的柔光。她的嘴唇是张着的，像刚说了半个字又咽了回去，耳朵尖从额角到耳垂泛着一层明显的红色，从皮肤下面透上来，透得很薄，透得连耳廓边缘最细的那条软骨的轮廓线都被那层红色映得格外清晰。她的嘴唇动了动，从那两片合不拢的唇瓣之间挤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清晨微哑的发音：“殿、殿下！”
萧景蹲了下来。他蹲的动作不快不慢，在她对面，刚好和她蹲成一个齐平的高度。两双眼睛在晨光之间隔着一碟糯米团子的距离对上了。他把接住的那只白瓷碟子从掌心里放回了地面，放回去的动作很轻，碟底落在泥地上时没有发出声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碟中那两只雪白滚圆的糯米团子上。团子表面裹着一层细密的熟糯米粉，粉质均匀，像落了一层极薄的初雪。他开口问她：“今天是什么？”小满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刚才那一声“殿下”已经用掉了她大半的勇气，现在剩下的那部分只够她结结巴巴地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拽出来：“糯、糯米糍。奴婢自己做的……”她说到“自己做的”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尾音缩了回去，像一只蜗牛触到了外界的什么东西又缩回了壳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又小了一点：“不知道合不合殿下口味……”
萧景已经伸出了手。他从碟中拿起了一只糯米团子，指腹触到团子表面的时候那层糯米粉沾上了他的指缘，薄薄的一层白。他把团子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糯米团子的外皮柔软而有韧性，咬开的时候舌尖触到了里面包着的芝麻馅——温的，还是温的，微甜，芝麻被磨得细而均匀，在舌尖和上颚之间缓缓化开。他嚼了很久。久到小满蹲在他对面屏住了呼吸，两只手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整张脸从耳朵尖红到了鼻梁。他终于咽了下去。他把剩下的一半也送进嘴里，咽完了，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只是语速稍微慢了一点：“甜的。下次少放些糖。”小满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度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点燃了，火苗从眼底一路窜上了眼眶，连睫毛都被衬得亮了一些。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太急了，下巴在点头的动作里几乎要碰到了自己的锁骨，像一只被喂了食的小动物在啄食时那种急促而饱满的频率。
晨光从东面的屋檐后面彻底漫了过来，整座后院被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里。桂花树上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着碎光。萧景把剩下的那半只糯米团子咽下去之后，站了起来，拍了拍了手心里的糯米粉，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回书房的时候掌心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甜味，他没有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