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门被重新推开了。皇帝跨进门槛的时候,殿中的光从门扇开启的缝隙间灌进来,在萧景跪着的那片金砖上铺开了一道狭长的亮痕。他身后跟着两位阁臣,一左一右,脚步轻而稳。太后的目光在皇帝进门的瞬间从萧景身上移开了片刻,落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又重新落回了萧景的头顶。皇帝在太后凤椅侧首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跪在殿中央的萧景,也没有看跪在另一侧的七皇子。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抵着木面,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把七皇子方才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被捻过一轮,滤去了不必要的情绪,只剩下一层干硬的外壳。“萧景在府中私植桂花,分明是挑衅哀家。哀家花粉过敏的事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她顿了一下,手中重新握起的佛珠缓缓转了一颗。“此外他结党营私,架空朝议。哀家都听说了。”她说完,目光转向皇帝,等了一息,见皇帝没有接话,便收回来,落在萧景跪着的脊背上。“萧景,你可知罪?”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
萧景跪在原地。他的膝盖已经在金砖上跪了将近半个时辰,膝骨和砖面之间隔着衣料的厚度,但凉意已经透了上来,整片膝盖以下到小腿的皮肤都泛着一层麻木的冷。他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处传上来,不高不低,带着跪久了之后呼吸略微变浅的那种稳定:“皇祖母说孙儿结党。孙儿请问——孙儿最近一月的门客出入记录,皇祖母可否看过?”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线。“哀家何须看那些——”萧景没有等她说完。他的声音继续从低处传上来,平稳地盖过了她的话尾:“孙儿这月见的朝臣,只有户部尚书张庭玉一次。还是深夜去的。所谈之事乃边军粮草,于国有利。”他停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足够的时间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若这算结党,那孙儿无话可说。”
太后的佛珠在指间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动。她转向第二条,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分:“宗庙祭祀。你上月称病未去。”萧景直起了一些脊背,膝头在金砖上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和刚才说门客记录时用的是同一种节奏:“上月孙儿风寒,太医院有案可查。若皇祖母不信,可将脉案调来。”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且孙儿当夜命人代呈了祭文。字字亲笔。那篇祭文现在宗正寺存档。皇祖母可派人去取来对照笔迹。”
太后手中的佛珠捻不动了。她的拇指按在一颗蜜蜡珠子的表面,珠子停在了指腹和指节之间的凹槽里,没有再往前滚动。她的目光从萧景的头顶移到他的肩线,又移到他的下颌——他没有抬头,但说话的时候他的下颌是微微抬着的,不是那种挑衅式的抬,而是一种不需要躲避什么的自然姿态。第三条她还没有开口说出来。萧景已经抬起了头。他的视线和太后在半空中相接,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只够两人确认彼此在看对方。然后他开口了:“第三条皇祖母不必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在殿中安静的空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铺开在了所有人面前。“孙儿知道——太子不孝,天地难容。”他重复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孙儿想问一句——”他停了半拍,让殿中的安静收紧了再松开,“孙儿做太子三年。边关无战事,国库无亏空,朝中无大狱。这算不算孝?”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一片极薄的纸页从高处飘落,触到炉底时发出几乎不可辨的一丝细响。太后的手停在佛珠上,拇指还压着那颗珠子没有松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七皇子的膝盖还跪在凤椅右侧,他的姿势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腰背挺直,双手平放,额头微微低垂——但他的下颌线在不引人注意的幅度内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那柱檀香烧短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从顶端卷曲着脱落下来,落在香炉里,发出一声更轻的细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像一个人用过了太多力气之后嗓子里剩下的一点余力:“萧景。你就不怕被废了做庶人?”萧景抬起头。他和太后的目光重新对上了。那一双眼睛里干干净净。干净到让太后在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一个人伸手去摸一件东西,摸到了一面冰面——冰面下面是空的,透光的,什么水草和鱼都没有。他回答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刻意放轻或加重,和他说“边关无战事”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回皇祖母。庶人也有庶人的活法。种树,浇花,吃饭,睡觉。未必比做太子差。”太后张了张嘴。她看着萧景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不甘,没有怨怼,没有在说气话时通常会有的那种压抑着往上顶的暗流。它干净得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镜面。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那串佛珠还停在她的指间,从刚才停住的那颗珠子开始再没有移动过。
皇帝在那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殿中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再被拖延的收束力:“你先回去。”萧景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微微一晃——跪得太久了,膝后的筋绷着,血液重新涌进那段被压了半个时辰的区域时带来一阵针扎似的麻——但他站稳了,一步没有晃。他躬身退了三步,转身朝殿门走去。裤膝处两道深印,跪压出来的褶皱在布料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像两道被反复折过之后再也抚不平的折痕。他的步伐稳而匀,和他走进慈宁宫时一模一样。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殿门在他身后被侍从合上了,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他的背脊上收窄成一道极细的亮线,然后消失了。
皇帝的目光在门缝合拢之后从门口收了回来。他没有看太后。他转向了凤椅的右侧。七皇子还跪在原处,腰背挺直,双手平放,额头微微低垂,姿态恭顺。皇帝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对萧景说“你先回去”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萧辰。你今日来得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