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门槛比别的宫门高出一截。萧景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他心里清楚，从迈进来这一刻起，这间殿里的空气就已经和外面不同了。更沉一些，更静一些，香炉里燃着的檀香比寻常时分浓了三分，烟柱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太后坐在凤椅上，背靠着一只绣了万字纹的软垫，手边搁着一串她捻了四十年的老蜜蜡佛珠。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三成有余。珠子相碰的声响不大，但在这间过分安静的殿宇里，每一声都清晰可闻，像一座钟被人刻意调快了钟摆。
七皇子跪在太后座椅的右侧首。他的姿势端端正正，膝头落地，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大腿面上，目光低垂。他跪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但膝盖还没有发麻——从萧景被传唤的消息递出去到萧景跨进殿门，中间隔的时间只够他把自己跪端正、把表情调成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他听见萧景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一路延伸到殿中央，没有抬头。太后的目光在萧景跨进殿门的那一瞬间就锁定了他，从门槛到殿中央的这段路，太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萧景的脸。她的佛珠还在手里转着，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一种和佛珠速度相反的沉。萧景在她凤椅前三步的位置停住，躬身，跪拜，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那几息的沉默被她手中佛珠转动的声响填满了。萧景跪在殿中央，和七皇子之间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一左一右，一个低眉顺目，一个垂首等着。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在说话时特有的、一字一顿的清晰：“景儿。哀家听说你府上后院种了棵桂花树。每日亲自浇水。比早朝还上心？”萧景跪直了身体，双手叠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凤椅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回皇祖母，确有此事。”太后的佛珠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在看在数，几乎会错过。“你可知哀家花粉过敏？你父皇登基那年，宫里所有桂花树就全砍了。”她说完这句话，佛珠又开始转，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故意在等。
萧景没有低头。他跪在原地，身姿笔直，目光与凤椅上的太后之间隔着那段距离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视。“回皇祖母，孙儿知道。”他没有解释更多。这个回答落在殿中的时候，七皇子抬了一下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作一个完整的动作，但足够他瞥见萧景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七皇子的眼皮又垂回去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顺得像浸过一层蜜：“皇兄，你明知皇祖母闻不得桂花，还把树种在府里最显眼的地方……”他顿了顿，让后半句话像一颗被慢慢放下的石头一样落在殿中央：“是不是存心的？”
萧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转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在安静的殿中，他脖颈的转动带起的衣领摩擦声都清晰可辨。他的声音和刚才回答太后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七弟。我府中的桂花树种在后院。四面围墙。桂花开不到慈宁宫来，皇祖母闻不到。”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从七皇子脸上收了回来，重新转向太后的方向，像刚才那个转头只是一道临时需要处理的噪音被顺手关掉了。七皇子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
太后的手拍了案面。佛珠在案上跳了一下，撞在木质表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了半圈，被她的手指重新按住。“强辩！”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那种缓慢而沉的节奏被拍散了，露出了下面一层更直接的、不加修饰的不耐和审视，“哀家问你——”她盯着萧景的眼睛，每一个字都从齿关之间挤出来，“孝敬祖母。和种一棵树。哪个重？”
殿中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一层。香炉里的青烟还在升腾，袅袅的，笔直地向上，在半空中散成薄雾。萧景跪直的身体没有晃动。他看着太后，等她把话说完，等她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压够了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和跨进殿门时说的第一句话用的是同一种节奏。“皇祖母问得好。”他停了两个呼吸。那两个呼吸的间歇里殿中没有任何声音，连佛珠的转动都停了。“孝敬祖母和种树，何时成了非此即彼的事？”他的话像一块被平稳地放在水面上的木板，不压不沉。“孙儿种树，就不孝了？孙儿日日请安，就是孝了？”他说到“日日请安”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七皇子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七皇子接住了那个空档。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个位置递出下一句话：“皇兄这是在说皇祖母糊涂？分不清什么是真孝什么是假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顺的、带着一层蜜意的调子，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把那个问号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殿中安静的水面。
太后的佛珠摔在了案面上。不是放的，是摔的。那串老蜜蜡佛珠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的声响在空阔的殿宇里炸开，珠子互相碰撞着弹跳了几下才散落在案面和案脚之间的缝隙里。太后没有去捡。“放肆！”殿中所有宫人同时跪了下去。衣料摩擦的声响齐刷刷地响成一片，像一阵急促的风掠过草丛。七皇子的额头触到了地面，姿态恭顺得像一块被压平了的毡毯。
萧景没有低头。他跪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太后脸上。他在那个瞬间闭了一下眼。殿中烛火的光透过眼帘的薄层变成了暖红色的一片。脑中血书浮现，七个字一字排开——惧、怒、哀、喜、爱、恶、欲。前五个字后面都跟着不同的状态。有的已经消散，有的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影子。他的目光停在了“欲”字上。那个字还立在那里，笔画完整，墨色清晰。它代表的是他作为太子、作为嫡长子、作为这座皇城中第三号人物的全部欲望——对太子之位的渴望、对父皇认可的渴望、对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不肯放手的那一点执念。他一直以为那一点执念是理所当然的，是他这一路走过来所有行动的底层燃料。可是此刻跪在慈宁宫的殿中央，太后凤椅上的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无声无息，七皇子跪在侧首的额头贴着地面的弧度都像一道温顺的笑纹——他看着那个“欲”字，忽然觉得它轻了。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灰。像一件他已经攥了很久但其实早就空了的东西。他感觉到胸腔里最后一丝关于“权力”的热度被抽走了。被抽走的方式很轻，轻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在离他而去。只是在他睁眼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太后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太子之位、储君之争、朝堂上的输赢胜败、皇城里权力高低的一切——此刻在他心里轻得像一粒浮尘。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和他说“回皇祖母，确有此事”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皇祖母若要废孙儿，”他停了一下，“废就是了。”殿中的安静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被压住的安静，是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寂静。他看着太后，眼睛里的光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孙儿不争。”四个字落在殿中的时候，太后的手还悬在案面上方。她盯着萧景的脸，攥着佛珠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串佛珠还散落在案面上，没有一颗在转动了。殿中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