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花厅的门敞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了一道长方形的亮带。厅里摆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素白的桌布,上面放着四菜一汤:一碟清蒸鲈鱼、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萝卜、一碗蛋花汤,旁边搁着一小碟淡黄色的糕点。萧景坐在主位上,面朝着门口。他面前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双筷子和一只空碗。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会来。他递了帖子,帖子上写的是"回请"两个字。七皇子接了帖子,回了话,说"准时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前头那个步伐略急,靴底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走在宫道上才会用到的速度和幅度。萧辰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他往花厅里跨了一步,目光先是落在萧景脸上停了半息,然后扫了一遍桌面。那四菜一汤在他视线里过了一遍之后,他的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跨入花厅之后他还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个空档里,这个提嘴角的动作已经替他先说了一句话。然后他坐了下来,在萧景对面的那张椅上落座,衣摆收拢,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搁在桌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平:"皇兄近来吃素?"
萧景把面前的一碟清蒸鲈鱼往圆桌中间推了半寸。"肉吃多了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谈一件与两人之间所有纠葛都无关的事,"七弟尝尝这道蒸鱼。御厨做的。"七皇子的目光在那碟鱼上停了一下。他知道御厨的事。他派去的人扑了个空,灶房里只剩一根刻着字的柴火棍。此刻那条鱼就躺在他面前的碟子里,鱼身剖得齐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葱丝和姜丝,几滴热油浇上去留下的油痕还在鱼皮上泛着细碎的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腹处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鲜的。嫩到入口即化。御厨的功力和普通厨子之间的差别在舌尖上被尝出来的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他放下筷子:"皇兄今日请臣弟来,想必不只是吃饭。"
萧景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夹起了一块淡黄色的糕点,放在了七皇子的碗碟边沿上。那糕点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块,表面嵌着细碎的干桂花粒,糕体是米黄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略带透明感的柔光。甜香从糕面上浮起来,淡淡的,不冲鼻,但足以让坐在桌边的人闻见。"府里的桂花开了,"萧景说,"尝尝。"
七皇子低头看着那块糕。他认得这种糕点——桂花糕,他在宫宴上吃过,在各个皇子府的宴席上也吃过,御膳房里的桂花糕做得比这块更精致一些,表面还会浇一层糖桂花酱。但此刻他看着碗碟边沿上的这块桂花糕,脑子里浮上来的是探子回报过的那些信息——太子府后院新种了一棵桂花树。萧景每天午后都去浇水。他在那棵树下停留的时间比在书房里批奏折的时间还长。他不知道那棵树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萧景对那棵树的态度不太对劲。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意一棵树,尤其是一个刚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他盯着那块糕,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抬起来。
萧景已经给自己也夹了一块。他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他从自己面前的酒壶里斟了一杯酒,端起来饮了一口。杯沿凑到唇边的时候他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搁在杯沿旁边,然后对七皇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幅度很小,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就放平了,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笃定对方会做的事:"怕有毒?我用我面前的酒送。吃给你看。"他又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块桂花糕,嚼完咽下去了。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块放在碟子边沿上,等着。
七皇子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条极细的筋在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又平复了。他伸出手。筷子从他指间伸出去,夹住了碗碟边沿那块桂花糕,收回来,送进了自己嘴里。糕体入口之后先是软糯的触感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桂花蜜的甜味从糕体内部涌出来。很甜。甜到齁嗓子。那种甜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喉咙里灌,从舌根一路甜到了食道入口。他需要调动一下面部肌肉才能不让那股甜腻从嘴角溢出来。他勉强把它咽下去了,喉咙里还残留着一层黏稠的回甘。他把筷子放回桌上,放下去的时候筷尖和桌面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皇兄府上的桂花糕,"他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丝,但表面还维持着一种正常的、在席间评价一道菜时应有的语气,"着实……香甜。"
萧景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在萧景脸上,他的瞳孔在光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但里面没有笑意。他说的话是认真的,认真到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被均匀地摆在了桌面那段距离之间:"那就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你闻见桂花香,就会想起今天。"七皇子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本来搭在筷架旁边的位置,听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收了回去,垂到了桌面下方他自己的膝盖上。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动作比他落座时快了一些。"臣弟府中有事,先行告退。"萧景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搁在酒盏的边沿上,指腹贴着盏壁的温度。"不送。"
七皇子大步走出了花厅。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太多,跨出花厅门槛的时候衣摆甩动幅度比平时大了三分之一。他穿过庭院,穿过回廊,跨出太子府侧门,上了他的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后他整个人陷进了坐垫里。然后他猛地掏出了袖中的手帕,覆在口鼻上。他把口中残余的桂花糕吐了出来。那块糕已经咽下去了大半,剩在口中的碎屑被手帕接住的时候带着一层浅淡的桂花色。他攥着手帕的边缘把它团成一团塞进了袖袋里,然后他转头朝着车厢侧面的帘子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一根被磨损了的绳:"查。"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然后接着把后面那句话从齿缝里挤了出来:"那棵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一棵桂花树!"马车在街巷中驶远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被周围的围墙收拢又释放出来,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花厅里,萧景还坐在原处。桌面上四菜一汤基本没怎么动过,只缺了两块桂花糕——一块在萧景面前的碟子里剩下的小半块,一块在七皇子碗碟边沿被夹走了之后留下的空位。他伸手把那小半块桂花糕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着,慢慢咽了下去。桂花的气味在舌尖上散开来,甜而绵长。他看着窗外庭院的方向,日光正在偏斜,桂花树的影子在墙根处被拉长了一截。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口桂花糕的甜味在舌面上彻底消散了才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