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的御膳房已经熄了灶火,只剩下甬道尽头一盏孤灯还亮着。灯芯烧到了末段,火光暗淡,只够照亮灯盏周围三尺见方的区域。两个黑衣人从御膳房东北角的矮墙上翻进来,落地无声。他们摸到御膳房后面那排低矮的卧房,在最靠里的那扇门前停住了。其中一个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刀尖插进门缝,沿着门板的缝隙往上挑开了门栓,然后一脚踹开了门扇。
门板撞上内墙发出一声闷响。床上被褥凌乱地堆着,被面掀到了一侧,枕头歪在床尾。被窝里面还有余温,摸上去的时候指尖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暖意,但人已经不在了。床头矮柜上放着一根粗短的柴火棍,棍身被削出了一截平面,平面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你晚了。"领头的黑衣人把那根柴火棍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扔在了地上。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那间空屋。靴底踩过门槛时踩中了那根柴火棍,棍身在他脚底碎成了两截。
太子府西北角柴房隔壁的矮屋里,油灯刚刚被点亮。柳大勺裹着一床棉被缩在墙角,两只手攥着被沿攥得指节发白。他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暗卫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推到他手边。"柳师傅,安心住着。"暗卫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七皇子的人来过了。没找着你。"柳大勺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在他眼前升腾着,模糊了他一小片视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轻:"那……那小人以后……"暗卫站直了身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以后在这里做菜。"
第二天午膳时分。太子府正厅的桌上第一次摆上了正经饭菜——过去这几天府里吃的都是寻常小厨房做的清粥小菜,幕僚们虽然没人抱怨,但每次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多吸两下鼻子。今天那股气味飘进侧厅的时候,陈璟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他偏过头,鼻翼微动,然后站了起来。传菜口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只白瓷大盘端了上来。第一道:蟹粉狮子头,四只码在盘中央,肉丸表面覆着一层金黄的蟹黄酱汁,热气带着蟹粉特有的鲜香散满了半间正厅。幕僚们从侧厅涌了出来,在正厅和侧厅之间的那道门边站成了一排。他们看着第二道菜被端出来:八宝鸭,鸭皮烧成了深琥珀色,肚子鼓鼓的,塞得满满当当。第三道菜上桌的时候有人的眼珠瞪圆了——佛跳墙,那只紫砂罐子揭开盖子的时候,满屋的人鼻翼同时动了一下。第四道是松鼠鳜鱼,鱼身浇着滚烫的糖醋汁,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响。
陈璟第一个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的眼睛盯着那只紫砂罐子没有移开过,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殿下……这……"萧景已经坐到了主位上,他拿起筷子,没有看那些菜,低头夹了一口米饭。幕僚们像接到了一道无声的指令,呼啦啦地在桌边坐满了。筷子伸向蟹粉狮子头、伸向八宝鸭、伸向佛跳墙、伸向松鼠鳜鱼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混着咀嚼声和含糊的赞叹声。
第三天午膳的时候那道佛跳墙换成了花雕鸡,旁边多了一碟东坡肉。幕僚们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落座之后筷子动得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是一桌菜见了底。第四天。佛跳墙又回来了,这回旁边多了一碟开水白菜。那道开水白菜端上来的时候白瓷盘里只躺着十几片菜心,汤色清得像泉水,浮着两三粒枸杞。幕僚们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夹了一片,咽下去之后没有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只是默默地又夹了一片。陈璟在吃完第四天的午膳之后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把碗碟往前面推了推,手搁在桌沿上,转头朝着主位的方向喊了一声:"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长,像一个人提出了一个他其实不大好意思开口的请求:"跟柳师傅说说,咱能不能吃顿清粥小菜?"旁边几个幕僚同时放下了筷子,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看向陈璟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共识。
柳大勺跪在了正厅的地砖上。他跪得很快,快到萧景刚放下筷子他就在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砖,声音从地砖表面反射上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声:"殿下!"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不知道是油汗还是眼泪,"小人只会做这些!殿下救了小人的命,小人每顿不做满十二个菜心里过不去!"他的手攥着衣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小人从十四岁进御膳房,跟师傅学了二十年。师傅走的时候说,菜是做给人吃的,做菜的人不能对不起吃菜的人。小人在御膳房做了二十年大厨,每顿十二个菜,少一个师傅半夜都会托梦来骂我——"
萧景放下筷子。他认真地看了看面前那张桌子——今天摆了八道菜,已经比前两天少四道了,但桌面上还是满满当当。白瓷盘子、紫砂罐子、青花碟子,排成三排,热气袅袅地从每一只盘盏上面升起来。他开口了,语气认真,像在和柳大勺讨论一道菜的用料:"菜多了,吃不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面前最近的那只白瓷盘,"明天减到四个。蒸鱼。炒素。汤。米饭。"柳大勺仰着头看他,嘴巴张着,喉咙里滚了一下:"殿下——"萧景已经站起来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出正厅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和平时说话略有不同的尾音——像是有一件小事他没有忘记,特意补充了一句:"佛跳墙留到年三十。"
柳大勺跪在原地,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门槛外面干了二十年的活,手指短粗,掌心有一层厚茧。他在心里把那四样菜默默念了一遍——蒸鱼、炒素、汤、米饭。四样。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他擦了擦脸上的那道水痕,站起来往厨房走了。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的书房里,萧辰正坐在棋盘前面。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两色各布了半局残棋,黑子被围住了角上的一块,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枰上方,还在找落点。门被推开了,探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急促地往里递了一句话:"殿下,御厨柳大勺……人不见了。咱们的人去的时候,御膳房的床上是空的。桌上有根柴火棍,上面刻了三个字……"萧辰手里的那枚黑子悬在棋枰上方没有落下去。"什么字?""你晚了。"书房里安静了半息。然后那枚黑子从萧辰的指尖间落了下去,没有落在棋盘上,落在棋枰边沿跳了一下,滚上了地毯。萧辰的左手按住了棋盘边沿。他的指腹按着那张棋盘的木纹表面,缓缓收拢,扣住边沿。然后他整只手抬起来,落下去,掌心拍在棋盘中央。满盘棋子被那一掌震得跳了起来,黑白两色散落在棋盘表面和地面之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片。他的声音从那一阵棋子落地的声响里穿过去,不高,但紧得像一根被拧到极致的绳:"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