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敬酒开始的时候,宫宴的气氛已经比第一轮热络了不少。丝竹的曲子换了,节奏更快了些,端着酒壶的宫人穿梭在各席之间,斟酒、换盏、撤走残羹,步伐比之前更急了一些。萧景面前的酒杯被重新斟满了。又是清亮的酒液,又是那只白玉杯,又是同一个宫人端着同一只银壶倾侧壶嘴。他看了一眼那杯酒,然后抬目光扫过廊柱——暗卫又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手势。和上一次一样。第三杯。有毒。他没有转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杯中那面平静的酒液上。
对面的七皇子正端着酒盏微微侧身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弛一些,像是心情不错。他感觉到萧景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自然地转回了正面,和萧景的视线对上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上一轮那样手指攥紧。他只是端着酒盏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景,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从容的、笃定的、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伸出手去碰一件他明知碰了就会烫伤的东西。萧景没有让那道目光停留太久。他低头,把那杯酒端了起来。杯壁比上一轮的温度低了一些,酒液贴着白玉的表面微微晃动。他把杯沿凑向唇边,酒气先于酒液抵达了舌尖——清冽中那一点酸涩还在,比上一轮稍微重了一点,像泡着某物的东西在水里多浸了一会儿之后,浸出物就更浓了些。他的嘴唇已经触到了杯沿,冰凉的白玉贴着下唇,酒液面就在那一层薄薄的壁沿后面,再倾斜一分就会涌入口中。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那声响从席侧的甬道方向传过来——是人的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混着什么东西被撞翻的碎裂声。紧接着一个人影朝他的席面扑了过来。那个身影是斜着扑出来的,脚下一绊的力让她整个人失去了控制的重心。她手里端着一只果盘——铜质的,比寻常果盘略大一圈,里面堆着切好的蜜瓜和葡萄——果盘在她跌倒的瞬间从她双手之间飞脱出来,旋转着,沿着一条倾斜的弧线撞向了萧景的案面。果盘砸中的位置正好是那杯白玉酒。杯身被果盘的边沿从侧面撞上,翻倒在案面上,酒液从杯口泼洒出来,溅上了萧景的衣摆和地面。那几滴酒液落在地砖上的时候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接触石面的瞬间冒出了一层极细密的白泡,嗤的一声,像水滴落进了热油里。蜜瓜和葡萄滚了满地,有几颗顺着案面边缘滚落到了砖缝之间。
宫女跪在了地上。她的膝盖落地的声音比第一声闷响更沉,因为她是在扑倒的过程中被迫弯曲膝盖来缓冲落地的。她的双手撑在满地狼藉的果盘碎片和水果之间,整个身体蜷着,肩膀缩着,后颈处的碎发被汗沾成了一小缕一小缕贴在皮肤上。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哭腔,碎而急:"殿下饶命!奴婢脚下打滑,奴婢该死!"她的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萧景低头看着她。他的衣摆上还沾着几滴没有被擦掉的酒液,那几滴液体正在衣料的表面往下渗,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他看见了衣摆上的湿痕,但没有低头去确认位置。他的目光落在跪着的那个人身上。那张脸埋在双臂之间,只露出半边下颌和一截脖颈。颈侧的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在急促地跳动。她垂着的睫毛抖得厉害,嘴唇紧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唇线那一圈已经泛白了。萧景的目光从她颈侧的血管移到她的下颌线,再从下颌线移到她露出来的半只耳朵——耳垂很小,耳廓的弧度微微往内收着,上面没有耳洞。比前世冷宫里的小满年轻。年轻两岁。脸型比她圆润一些,颊边还有一层没有褪尽的婴儿茸毛。但眉眼。那些被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的眉眼,和她抬起来看人时会露出来的瞳孔颜色——
小满猛地抬了一下头。那个抬头的动作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萧景的脸就把头又低回去了。但那一眼已经够了。她的眼睫掀开的那一瞬间,萧景看见了那双眼。圆圆的,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在烛火的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透光。和五年前在冷宫枯树下蹲着举起油纸包朝他笑的那双眼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七皇子拍案而起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水面:"哪里来的贱婢!敢冲撞太子席面!拖下去杖毙!"他的声音尖锐高亢,在丝竹声短暂停顿的空档里划过去,像一把刀在瓷面上刮过。两个内侍应声从两侧冲过来,一人架住小满一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小满被拖得踉跄了一下,膝盖还没站稳就被拽着往后拉。她的头还低着,脚在地上划了两道浅痕。她没有哭喊。她紧紧咬着下唇,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连那层淡淡的婴儿茸毛都在烛火下变得显眼了。
萧景伸出了手。他的左臂从身侧抬起来,越过他案面和七皇子案面之间的距离——不长,恰好够他的手掌落在七皇子的小臂上。他的力道不大,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甚至不算用力,但那只手落下去的位置和角度卡在了一个点上。七皇子本已往前迈出了半步,那条被按住的手臂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一根正在转动的轴被轻轻卡住了。他转头看萧景。萧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小满被架住的方向收回来,收回到面前,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在满席的寂静中响起来,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且慢。"那两个字落在殿中的时候,丝竹已经停了。舞姬退到了两侧。原本在交谈的宾客收住了话头。太后的目光从高台上落下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萧景松开了七皇子的手臂。他转身,朝小满的方向走了两步。那两步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慢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在她面前停下了。内侍架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微微往下坠着,两条胳膊被架住的姿势让她像一只被拎着翅膀的鸟。她还在抖。从肩膀到手腕,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处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萧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梳得齐整,鬓角却碎了几缕,是刚才跌倒时散出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比"且慢"两个字还轻一些:"你叫什么?"
小满的肩猛地一缩,整个人从那种细碎的发抖变成了一瞬间的僵硬,又松了。她没有抬头。她的嘴唇还咬着,在咬合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红色——咬得太久,下唇内侧已经被牙齿压出了一道白印。她开口,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最底处渗出来的,嘶哑而轻,轻到只有站在她面前的萧景能听见:"奴婢……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