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寿宴从日落时分就开始了。慈宁宫前的广场上摆开了几十张案几，明黄色的绸缎覆在桌面上，烛台从广场入口一直排到正殿台阶两侧，灯火通明，把整片夜空映成一种暖融融的暗橘色。丝竹管弦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的乐台上流淌下来，和宾客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广场上织成一张薄而绵密的音网。
萧景的席面设在左侧首位，距离太后的主位不过十余步。这个位置是礼部按规矩排的，嫡长子在太后寿宴上坐左首第一席，他从前每年都坐在这里。那时候他坐在这张案后面会觉得后背微微发紧，因为从他这个角度抬头就能看见太后和皇帝的侧脸，余光还能扫到对面的七皇子。从前他每次在这种场合都会告诉自己，坐直，别低头，父皇在看你。今天他坐在这张案后面的时候，这些念头一个都没有浮起来。他只是坐着，面朝着广场方向，目光落在那些穿梭的宫人和案几之间移动的灯笼上，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酒是第三轮的时候端上来的。宫人捧着一只银质酒壶，走到萧景的案侧，弯下腰，壶嘴倾斜，将清澈无色的酒液注入案上的白玉杯中。酒线落入杯底的声音细而匀，满到八分的时候宫人收了壶，躬身退开。萧景的目光落在酒杯里，看着那些细微的气泡从杯底升起来，在液面上破裂。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廊柱后面，暗卫的身影在灯影与阴影的交界处一闪而过。他做了那个约定的手势——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口位置点了三下。第三杯。萧景的目光没有转向廊柱的方向，但他接收到了。第三杯酒。有毒。他坐在原处，手指搁在案面上。案上那杯酒液面已经平静了，烛火的倒影浮在酒面上，一小簇跳动的金红色光点。他看着那簇光点，手指抬起来，握住了杯壁。白玉杯壁的触感温凉，酒液在里面被他的手指传递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杯壁交换着热量。他把它端起来了。
对面的七皇子在他端杯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他正夹着一筷菜往嘴里送，筷尖刚到唇边，他的目光就透过半张开的眼睑锁定了萧景的手。筷尖悬在唇前没有动，那筷菜也没送进嘴里。萧景举起酒杯，把它端到了与口鼻齐平的高度。酒气冲上来，清冽中夹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涩——不是酒该有的味道。他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杯壁，指腹贴着白玉的曲面，感受着那杯酒的温度。凉的，温凉的，和这个秋夜的体感温度差不多。他盯着杯中那簇跳动的烛火倒影看了很久。对面的七皇子还在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唇前，夹着那筷始终没有送进嘴里的菜。旁边斟酒的宫人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等了很久不见萧景举杯敬酒，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萧景把酒杯从唇边拿开了。他把它放回了案面上，杯底碰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嗒。旁边几个已经在举杯互敬的宾客余光扫过来又收了回去。他转头对身后侍立的宫人说了一句：“太烫了。凉一凉。”宫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档，像一张被风吹了一下的纸页翻了边又落回去，然后他弯腰应了一声“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直了。萧景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对面的七皇子。七皇子手里那筷菜终于送进了嘴里，正在嚼。但筷尖在放下的时候略微偏了一下，和碗碟之间的落点偏离了平常的位置约一寸。萧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不多，一个足以让对面的人看清的幅度。“七弟，”他的声音不重，恰好能穿过两人之间那十来步的距离，落进七皇子的耳朵里，“你手在抖什么？”
七皇子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他把那口菜咽了下去，放下筷子，双手搁回桌面上。扯出来的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就停了，像一道水纹遇到了一块石头。“皇兄说笑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上了那种“我在宴席上说话”时特意加上的轻松调子，“臣弟在看歌舞，专心得很。”他的手在桌面上伸开，五指自然分开——但他放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攥拳。萧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不到半息便移开了。他没有回话，只是把自己案面上那杯酒往旁边推了两寸。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极轻的声响，酒液在里面晃了晃又稳住了。然后他再没有碰过那杯酒。他的目光落回了广场上正在进行的歌舞表演上，像他刚才那句话和那杯酒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台上太后的声音从正殿台阶上方传下来，带着笑，声音清朗而圆润：“景儿怎么了？今晚的酒不合口味？”萧景起身行礼。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从容，衣摆自然垂落。“回皇祖母，”他的声音比刚才对七皇子说话时又低了一分，是晚辈对长辈说话时那种分寸上的收敛，“孙儿方才想到政务分了神。这杯酒——”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推远了两寸的白玉杯，“孙儿留着慢慢喝。”他重新坐下的时候面色和刚才完全一样。那杯酒还搁在他案面的右上角，再没有人去动它，也没有人来收走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被暂时搁置的问题。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把杯中酒面上的那簇倒影摇散了又重新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