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龙案前一直排到殿门。大理寺卿周正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尚衣局的出入簿。他昨晚核对了一整夜,薄子上每一笔记录都和他白天在尚衣局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始签押簿对过了,没有出入。但此刻七皇子党羽礼部侍郎陈鹤出列时说的那句话,让他在早朝的晨光里感觉到后脊梁起了一层薄汗。
陈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想把一件事捶进所有人耳朵里的力气:“陛下!尚衣局出入簿恐被太子暗中篡改,以布匹出入混淆视听!”他抬手朝萧景的方向指去,手指绷得笔直,“太子在宫中经营多年,尚衣局上下未必干净!那卷出入簿若是在太子授意之下被人动了手脚,几匹布的出入记录又算得了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萧景的脸,像在等待某种反应——暴怒、反驳、慌乱,任何一种都可以被他接住再摔回去。
萧景站在左侧首位的原处,从陈鹤出列到他说话到他说完,姿势几乎没有变动过。他听完了陈鹤的全部发言,然后侧过头,目光从正面转向右侧,落在陈鹤那张因为情绪高昂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陈大人说我改簿子?”陈鹤的下颌抬了一下,声音和刚才在殿中回荡时用的是同一个高度:“殿下素来过目不忘。改几个数字又算得了什么?”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上翘。萧景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上下一个来回,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那我把出入簿背一遍,”他说,“你听好了。”
他转向了龙案的方向。皇帝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的指腹轻轻压着那颗雕花龙首。他没有出声,目光从陈鹤身上移到萧景身上,又移到了周正手中那本出入簿上,最终落回了萧景的面孔。萧景开口了。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奏对时的节奏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他口中送出,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十月十二,尚衣局出御用锦缎三匹,入库存二匹,一匹送七皇子府,领取人管家王福。”他停了一下,像在翻一页不存在的纸。“十月十九,入库蜀锦十二匹,七皇子府采买未提取。”又停了一下。“十月二十三,入蜀锦五匹,七皇子府采买取走其中两匹,签押人仍为王福,签押时间午时三刻。”
殿中的空气开始变了。萧景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响着,平稳、连贯、像一个人在读一本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书:“十一月初三,出御用云锦六匹,七皇子府取走三匹,领取人王福。十一月初九,入妆花缎四匹,七皇子府采买当日取走两匹,签押人王福,签押时间辰时正。十一月十七,出库五爪龙纹布一匹——”他的声音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语速和前面完全一致,“领取人王福,备注栏写的是‘府中制帘’。”他继续往下说,日期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口中落出来,布种名目、数量、领取人姓名、签押时间,每到一处都精确到日到刻。十二月、正月,一路说到了近三月前的最后一笔记录。他说完之后殿中的安静和他开口前已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了——一种是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种是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鹤的嘴张着,下颌微微往前探,像一个人想把什么东西咬住但咬空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看向周正。周正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中的出入簿翻到了陈鹤所说的“可能被篡改”的那个时间段。他站在殿中,翻开簿子开始核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手指按着纸面,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再翻下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额角已经有汗渗出来了。他没有擦,继续往下翻。第五页。第七页。第十页。他合上了出入簿。他的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陛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响起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殿下所背……一字不差。”
陈鹤的嘴还是没有合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鱼出水时最后徒劳地翕张了一次。他的脖子从衣领里微微支出来,颈侧的筋绷着。殿中两侧的文武百官中有人在交换眼神,极短促的、互相碰一下就分开的目光交汇。
皇帝的手指从龙首扶手上抬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了跪在另一侧的人——萧辰。从陈鹤出列弹劾的那一刻起七皇子就一直跪在原处,但直到此刻,那道目光才真正落在了他身上,像一盏灯被调转了方向。
“萧辰。”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在殿中响起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沉甸甸的,荡开的波纹能一直推到殿门。“你府上的人。三月之内去尚衣局取了七次布。”萧辰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上了一种被压扁了的粗糙,像一个本应结实的东西被人抽去了骨头之后勉强维持着形状:“父皇……儿臣府中开销大……”
皇帝打断了他:“开销大?大到取了一匹五爪龙纹布?”萧辰不再说话了。他的额头还抵着金砖,但额头下面的那一小块砖面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汗液浸湿了,颜色比周围的砖面略深了一些。他的背脊在那道目光之下微微弓着,像一只被压得太久的弓弦,绷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皇帝没有再继续问。他挥了挥手,说:“退朝。”殿门在掌礼太监的唱声中缓缓打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门槛和砖面之间铺开了一道长方形的亮带。百官鱼贯而出,鞋底踏过金砖的声响一阵连着一阵。
萧景走在队列里,位置和上一次早朝时差不多,殿门口的光照在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七皇子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他走了两步才把它踩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锁定了萧景的背影。他加快了几步追上去,衣摆在跨步之间急促地摆动。他追到只剩一步距离的时候张嘴想说什么,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出来,萧景已经侧身让开了。那个侧身的幅度不大,刚好让两人之间多出一尺的空隙,刚好让七皇子扑了一个空。萧景没有看他,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在太阳穴旁边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自然地从他侧身让开的那个动作里送出来:“臣弟,我记性太好了。抱歉。”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那一尺空隙重新合上了,继续往前走。七皇子站在原地,怔住了。他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抽动,像是想咬住什么,又像是想松开什么。萧景已经走远了,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衣摆在他身后摆动的幅度小而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