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正堂比萧景的书房敞亮得多。堂门朝南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门槛上投出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禁卫在堂门外两侧各站了四人，甲胄立在日光里纹丝不动。大理寺卿周正带着两名属官从禁卫中间穿过，跨进门槛时脚步明显收了一下——他看见萧景已经坐在正堂主位上了。
萧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面前的红木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盏、一碟没有动过的桂花糕。他坐的姿势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搁在案面上，右手的指腹贴着茶壶外壁，像是刚刚确认过茶的温度。周正在门槛后面站了一息才继续往里走。他穿着大理寺卿的绯色官服，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两名属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一个捧着卷宗匣，一个拿着笔墨和空白纸页。
周正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下来，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标准而克制：“殿下，龙袍一案，下官奉旨来问话。”萧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周大人辛苦，坐下说。”周正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他在萧景对面的那张椅上落座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上，是一个审问者的标准坐姿，但他的目光接触到萧景的面色时，那种审问者的分寸感微微晃动了一下。萧景的面色和在朝堂上时一模一样——轮廓分明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你只能从里面看见你自己投上去的倒影。
萧景伸手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壶嘴倾侧，一道浅碧色的茶汤从壶口落入对面的茶盏里。水流声细而匀，盏底被注满到七分满的时候壶嘴抬了起来，最后几滴茶汤悬在壶口又落了下去。他把茶盏推到周正面前，动作从容。“周大人先喝口茶。早起来回奔波辛苦了。”周正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茶面澄澈，浮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毫毛，在光线下像一尾极小的鱼在水里翻转了一下。他没有喝。他把面前的卷宗匣打开，从里面取出那角装在证物袋里的明黄色织物，袋口系着一道封条，封条上盖着大理寺的印。他把证物袋放在案面上，手指按着袋边推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殿下，”他开口，“这角龙袍确在府中搜出，搜出的位置是书房书架后的暗格。殿下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萧景看了一眼那只证物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织物露出来的那截边缘。然后他抬起头，没有回答周正的问题：“周大人，那龙袍角的绣样你可看清了？”周正愣了一瞬。他低头看向证物袋里的织物，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息：“看是看了……绣的是五爪金龙，明黄色底。”萧景打断了他：“云纹走双线，蟠龙爪尖带三钩。”周正抬起眼。萧景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准备好了的陈述：“这是尚衣局新来的绣娘柳氏的手笔。柳氏入宫不到四个月，她的针法很特别——云纹收尾的时候不是单线回针，是双线叠压再收。蟠龙爪尖上的鳞片钩法，钩三针就换方向，不钩第四针。”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半下，“柳氏入宫之前是苏州织造府的绣工，这种钩法她在苏州学了八年，进宫之后只教过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只绣过两匹布。”
周正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案上那支笔，但指尖触到笔杆的时候他停住了。他身后的属官已经提起了笔在纸上速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正堂里响着。萧景没有看那个属官，他的视线落在周正脸上，像在确认这些话被完整地接收到了。“第一匹入宫做了御用衬袍。目前应该在父皇的衣库里，尚衣局的出入簿上有记录。”他停了一拍，“第二匹——”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下来，不再敲了。“被七皇子府的采买管事以‘府中制帘’为由取走了。日期是上月十七。”
周正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有一句话被压着，顿了两息才顶出来：“殿下……如何记得这些？”萧景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速度不快不慢，他含了一息咽下去才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着周正，目光平淡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上月十七我路过尚衣局。恰巧看见采买管事在取货。”他说话的速度依然平缓，“那人腰间挂着七皇子府的玉牌。上面刻着‘辰’字。”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双手交叠着搁在案面上。“周大人，你去看尚衣局的出入簿。若有半个字不对——”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在那只证物袋上，“我认罪。”
周正坐在椅子里，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证物袋，又抬头看了看萧景的面色，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空白纸页。他伸手拿起了案上那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才开始移动，他把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快速记了下来——柳氏、双线云纹、三钩爪尖、苏州织造府、上月十七、采买管事、腰间玉牌。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刚进门时长了一些，衣袖拂过案面时带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风，吹动了茶盏里的水面。“殿下，”周正拱了拱手，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下官这就去尚衣局核对出入簿。”萧景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他微微颔首：“周大人慢走。”周正转身朝门外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那么一丁点，步子之间的间隔比来时短了一丝。两名属官跟在他身后出门，捧卷宗匣的属官在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萧景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正堂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萧景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椅里，面前的红木案上还剩一碟没有动过的桂花糕和一壶快要凉透了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证物袋留在案面上的那道轻微的压痕——周正把它收回卷宗匣里带走了，但织物边缘在案面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看了一眼那痕迹就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与此同时，七皇子府的书房里，萧辰正背着手站在书案后面。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斜影投在地毯上。探子跪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垂着头，把从大理寺那边递来的消息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大理寺卿周正带了属官去太子府问话。太子没有认罪。他说那角龙袍的绣工是尚衣局新来的绣娘柳氏的手笔，柳氏的针法入宫四个月只出过两匹布。一匹入了宫，另一匹——”探子的声音顿了一下，“被殿下府上的采买管事以制帘为由取走了。日期是上月十七。”萧辰的手停在书案边沿上。他的指腹按着一只青瓷茶盏的盏沿，指甲盖的边缘贴着瓷面。他听着，没有出声，等探子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日光从书案边沿移到了书脊上，长到探子的膝盖在地毯上开始发麻。然后萧辰的手动了。他握住那只青瓷茶盏的盏沿，把它从案面上拿了起来。探子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手握着茶盏举到了半空中。悬停着。指节收紧，瓷面的反光在指缝之间被遮挡又漏出。他以为那只茶盏下一秒就要摔碎在地上了。但萧辰没有松手。他握着那只茶盏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背上的青筋从凸起到慢慢平复，久到他指节的白从泛白变回了正常的肤色。然后他把茶盏放回了案面上，盏底落在案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连绣线都记得？”萧辰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探子需要竖起耳朵才能辨认出每一个字：“他脑子里装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他放回案面上的茶盏，盏壁上留着他指腹擦过的一道极浅的指纹印。他盯着那道指纹印看了几息，然后慢慢收回了手。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吹动了案面上的一张纸页的一角，纸页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