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子府正门外的街巷就被甲胄的碰撞声填满了。禁卫军来得很快，快到街口的早点摊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摊主远远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甲胄从长街尽头压过来的时候，手一抖，把刚捞出来的馄饨碗打翻在了灶台上。铁甲碰撞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密集而整齐，是快速行军的步伐。领头的禁卫统领赵崇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列步兵，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军，黑靴踩过青石板，声响沉重得连石缝里的灰都被震得浮了起来。他们在太子府正门前停住。赵崇翻身下马，靴底落地时发出一声结实的沉响。他从怀中取出明黄色的卷轴，双手展开，高声开口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洪亮而清晰："奉陛下口谕——太子府即刻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府门内侧传来宫人的尖叫。一个年轻宫女手中的铜盆掉在了地上，盆里的水泼洒在青石板上，滩开了一大片。两个小太监从廊下跑过去又折返回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门廊和甬道之间来回窜。陈璟从正厅冲出来的时候衣带只系了一半，他跑到门边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就退回去了，脸色白得发青。整座太子府在那一声令下之后陷入了混乱——宫人的脚步声、桌椅被撞到的闷响、压低的哭喊和急促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
萧景从后院走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只青灰色的陶水壶。他从桂花树旁边站起身，水壶里还剩小半壶水，浇了一半还没有浇完。后院的晨光很安静，桂花树的枝叶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新鲜的绿意。他站直了身体，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隔着几道墙和一整座庭院，他看不见那些甲胄，但他能听见。甲片的碰撞声、靴底的踏步声、赵崇那一声高喊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他把水壶递给旁边一个正往廊下躲的宫人，声音不高不低："把剩下的水浇完。"宫人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水壶时指尖还在抖。萧景已经转身朝大门走去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每天去早朝时走的那条路用的是同一个节奏。
正门两侧的禁卫军已经列成了两道人墙，赵崇站在门阶最上面一级，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目光落在门板上等着里面的人开门。他没有等太久。门栓被抽开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不迟疑、不急躁、不慌乱，是一道被从容地拉开的声音。然后门扇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半，萧景的身影从门缝里走出来，站在了门阶上。赵崇看见他的时候手从刀柄上松了一下。他带兵二十多年，围过府、抄过家、押过犯官，他见过开门的家主是什么样子的——要么面如土色缩在门后不敢出来，要么强撑着挺直脊背但嘴唇发白，要么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上哭喊冤枉。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围府的人自己来开门。步伐平平稳稳地从庭院里面走出来，推开门，站在门阶上，衣袍整洁，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浇完花之后身上沾着的泥土气息。
赵崇的手重新按回了刀柄上，但那一瞬间的松动他自己感觉到了。萧景侧身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让出了门口的通路。他看着赵崇，声音和他走向大门时的步速用的是同一种节奏："赵统领进来搜。搜仔细些，别漏了东西。"赵崇没有动。他的目光在萧景脸上停了整整三息，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人在危急时刻会流露出来的情绪——紧张、愤怒、恐惧、假装镇定的僵硬。全都没有。萧景的表情维持着一个不松不紧的状态，嘴角的弧度和眼皮的角度都是中性的、平和的，甚至比平和还要空一些。赵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
禁卫军涌进了太子府。靴声、甲片声、翻找物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宫门被推开又关上的砰砰声此起彼伏。萧景没有跟着他们走，他站在门阶旁边的石狮底座上，一手扶着石狮的基座边缘，安静地站着。赵崇跟在那队禁卫后面走进了府内，亲眼看着他们推开书房的每一扇门、翻开每一叠书册、拍打每一面墙壁、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空间。然后一个士兵从书架后面发了一声喊："找到了！"赵崇快步走过去，那个士兵从书架背后暗格里掏出了一角明黄色的织物，举在半空中。五爪金龙。明黄底。龙纹的丝线在暗格里被压出了几道褶痕，但纹样清清楚楚。非天子不可用的规制。赵崇接过来攥在手里，织物边缘的触感细密而滑腻。他转过身。
萧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道门。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靠近书架。他的目光落在那角龙袍上，像在看一件寻常的布料。赵崇举着那角龙袍往外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殿下，这……"萧景走近了两步，目光从赵崇脸上移到他手中那角明黄色的织物上。他的视线在那上面的绣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赵崇看见了。那个笑出现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刻、面对这角足以定下谋逆之罪的龙袍时，显得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位的东西。"赵统领，"萧景的视线还落在那绣线上，声音和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区别，"你看这绣线走法。云纹双线收尾，蟠龙爪尖三钩。这是尚衣局刚入宫的新匠人，手还生着呢。"赵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织物。他不懂绣工。他只能看见金色的线在明黄的底布上勾出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龙形。但萧景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赵崇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绣线的走向，像在试图辨认什么。"……殿下不辩？"赵崇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萧景已经转过身去了。他朝后院的桂花树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从肩头看过来："辩什么。东西在哪儿就是谁放的。"他说完抬步继续往后院走去。赵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角龙袍。他的目光追着萧景的背影穿过书房门口的空地，看着他走过廊下，在桂花树旁边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碰了一下树梢上一片新冒出来的嫩叶。晨光下那片嫩叶是浅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萧景碰了它一下就收回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赵崇低下头，把那角龙袍折好，放进证物袋里，系紧封口。他转过身，朝还在翻查的禁卫军挥了挥手："封府。"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封府。前后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卫应声而动，门扇在铁轴里转动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地响起来，从正门到偏门再到通往后院甬道的侧门，一扇一扇合拢落锁。
萧景走回书房的时候日光已经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了。他从书案下面取出一卷新的纸，铺平，用手掌压了压纸面。然后他拿起砚台，研墨。墨条在砚面上打圈的声音沙沙的，平缓而有规律。他研好墨之后蘸了笔，开始在纸上写字。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墨条磨砚的声音交替着，在寂静的书房里形成一道极轻的、持续的声响。书房外面偶尔传来禁卫换防时的脚步声和低语，但这些声音到了门槛的边缘就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不再往书房里面扩散了。萧景写着他的东西，头没抬过，笔没停过。
半个时辰之后门外的青石板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停在门外不远处，然后禁卫的声音传进来——隔着门扇，听得不太真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陛下有旨。明日大理寺会审。"萧景的笔尖还在纸面上移动，没有停顿。他开口回答了那句从门外递进来的传话，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在门阶上对赵崇说"搜仔细些"时用的是同一个调子："知道了。"笔尖继续落下去，在纸面上写完了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