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只点了一盏。不是不够亮，是萧景特意让宫人只留一盏。灯盏搁在书案左前角，火苗烧得稳，光晕拢住的范围刚好把那卷摊开的地形图全部照亮，而书案以外的区域都陷在半明半暗的昏影里。那卷图是厚桑皮纸的，因为存放的年头太久，纸面已经泛成了一层均匀的米黄色，边角有几处细小的虫蛀孔洞，但不影响看。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线条和标注——宫墙、殿基、甬道、暗门、封窗、排水沟渠、一处被后来砌死的夹墙。每一处细节都用极细的墨线勾过，标注的小字紧贴着线条边缘，有的笔画已经褪成淡灰色，但字形还清晰可辨。
萧景坐在案后，两只手按在图的两侧边沿，指尖微微压着纸面。他的目光从图的最上端开始看起，沿着冷宫北墙的走向缓缓移动，经过东北角那间废弃的佛堂，经过正殿后面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排水暗渠，经过西院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然后停在了中段偏西的位置。那里有一间屋子，在图上被标注为"丙字七号"，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格，紧挨着西侧甬道入口。纸面上那间屋子的墨线被人反复描过，描得比图上的其他线条都粗了一倍，边角处甚至有些微的晕染。他前世在那里住了三年。那间屋子朝北的窗户有两道铁栏，铁栏之间的间距比他小臂的宽度窄两寸。屋内的地面是青砖铺的，东北角那块砖是松的，下面压着一片他掰下来的碎瓷片。西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泥坯层里嵌着半截锈铁钉。东南角门框内侧离地两尺高的位置有一道深痕，是他用指甲日复一日划出来的——那三年里每一次他靠着门框坐下等天亮的痕迹，最后变成了一道两寸长的、深陷进木纹里的刻线。这张图上画着的每一处，他都记得。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暗卫在门框的阴影里停住，隔着那道门槛和帘子，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萧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停在丙字七号屋和西侧甬道入口交界的位置，指腹贴着纸面上那条墨线，沿着甬道的走向缓缓往西滑动。"说。"暗卫把打探到的消息一句一句地递进来："七皇子府暗中招募死士。江湖亡命徒，约十二人。没有走府中的账目，钱是从侧门递出去的，领头的接了三日后的定银。"萧景的手指没有停。他的指尖沿着西侧甬道的走向继续往前滑动，经过一段标注为"塌陷段"的虚线区域，然后进入了一段更窄的通道。纸面上那段通道的两侧被标了两道密集的短横线——是连暗卫都不能二人并行的宽度。他记得那条甬道。夏天闷热，冬天灌风。甬道尽头那扇门一直锁着，门上挂着一把比手掌还大的铁锁，锁舌被锈卡死了，谁也打不开。从前他以为那里只是另一处废弃的宫室。后来他才发现那扇门后面是死路——被封死了的出口，从外面砌了一层厚砖墙，堵得严严实实的。
萧景的指尖停在了那扇门的位置。暗卫在门框处等了几息，见他没有继续问，又补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加派人手？"萧景的手指从纸面上那扇门的墨线上抬了起来，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抬头看暗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们进来。"暗卫站在门框处的影子动了一下。他的喉结显然滚动了一下，因为接下来那句"殿下？"尾音比前面那句话高了一点点。萧景的手指重新落回纸面上。这一次他没有沿甬道移动。他把整只手掌按在了纸面中央，掌心压着冷宫正殿屋顶的图样，然后说了一句话，语速和之前完全一致："后日我去冷宫祭拜先帝废妃。消息放出去。"他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极小的、稳定的金红色光点。"让七弟知道我的行程。"暗卫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全部含义。几息之后他低声应了"是"，然后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
萧景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卷图。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在冷宫入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墨线闭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他把笔尖沿着西侧甬道的走向划过去，在甬道中段那段狭窄通道的位置画了第二个圈。最后笔尖停在了甬道尽头那扇被封死的旧门上，画了第三个圈。三个圈。三个位置。每一个都是死路。入口处进来之后只有一条路可走——西侧甬道。走到中段那片窄段的时候，两侧的墙间距只容一人通过，任何试图从两侧翻墙或者掉头的人都会被卡在最窄的那个点上。而尽头那扇门——他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是封死的。推不开。撬不动。墙上有一层后来砌上的厚砖，表层抹了灰，看起来是一面完整的墙，只有用刀凿开才能发现后面什么也没有。萧景把三个圈用一条线连了起来。笔尖从第一个圈出发，沿着甬道的走向通过第二个圈，停在了第三个圈的正中央。然后他开口，声音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这里是死路。"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墨水在笔尖慢慢渗进了笔毫的根部。"进来的人——"他停了一下。纸面上那条连接三个圈的线在烛火下泛着微湿的墨光。"一个都出不去。"
暗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框的阴影里。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景的手指从三个圈上依次滑过，一个字都没有问。萧景把笔放回了笔架上。"后日巳时出府。"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纸面上那条墨线上。暗卫应了一声"是"，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退去了，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坐在原处，两只手按在图的两侧边沿。烛火在他左前方的案角上稳稳地烧着，火苗偶尔跳一下，让纸面上那些墨线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从冷宫入口处的那个圈开始，沿着画好的连线向西移动，经过西甬道中段，最后停在那扇封死的旧门上。他在那条线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尖离开了纸面。他搁在案角的手指在烛火的余光里收拢了一下，又张开。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他的手指伸向了地图右上角。那里有一片区域和主图之间隔着一道留白，像是后补上去的。那片区域里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点。点旁边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淡，字小到几乎要把眼睛凑到纸面上才看得清。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极钝的东西刻出来的——不是笔，是指甲。那行字只有五个字："小满埋糕处。"
他的指腹落在那个点上。动作极轻极慢，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纸面在那个位置上已经比别处薄了一层，在烛火的映照下透过来一束更亮的光。他反复划过那个位置，三年里无数次。指腹下面那道微凹的痕迹是磨出来的，深得几乎要穿透纸背。他收回了手。指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像一只手从一件温热的东西上抬起来时不忍心放得太快。然后他把手指完全收了回去，垂在膝侧。他拿起那盏灯，嘴唇凑近火苗，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歪向一侧，摇摆了两下，灭了。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格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图上的那个位置。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小满埋糕处。"月光照亮了那道被指腹磨穿了的纸面凹痕。萧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椅背。他的脸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只有下颌的线条和手的轮廓依稀可辨。他合上了那卷图。纸页相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一本书被合上了最后一页。然后他没有再动。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照在他膝侧那只垂着的手上。那只手松松地放着，五指自然弯曲着，指尖朝着地面。很久。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图卷在他手边的案面上放着，牛皮绳没有重新捆上。月光的照射角度变了又变，从地图挪到了他的衣摆上，又从衣摆挪到了墙面上。他没再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塑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终于从他的手上移开，完全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