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府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两侧高墙夹着不到四尺宽的通道，月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黑得像一口竖起来的井。萧景的轿子停在巷口暗处，轿帘掀开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弯腰出来，鞋底落在石板地上，一步跨到了那扇窄门前。门是黑漆的，漆面斑驳，边角的铁皮包边已经生锈了。他抬手敲门。用的是指节，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间隔均匀。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门板后面有人凑近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拿灯的人手抖了。一阵急促的、压低了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殿、殿下……"门栓被抽开的时候磕了一下铁环，发出一声脆响。门开了一条缝，门房露了半张脸出来，那张脸在烛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比风还轻："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
萧景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手势在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下清晰得像一道命令。门房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咽了回去。萧景收回手，声音极低："别声张。带我去见张大人。"门房吞咽了一口，侧身把门拉开，让出通道。
户部尚书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张庭玉披着一件匆忙套上的外袍，袍带只系了一个结，另一边散着垂在膝侧。他站在书案前面，头发没有束，散了几缕在额前，脸上还残留着从睡梦中被人叫醒时的那种浮肿和茫然。他看见萧景从门外走进来时，喉结猛地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殿下深夜驾临……臣有失远迎……"他弯下腰要行礼，萧景抬手拦住了他。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拿着那本旧册，放在张庭玉面前的案面上。"大人看看这页。"
张庭玉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本旧册上。他认出了那封皮，认出了那上面的年份和编号——是户部三年前的旧档，永宁二年边军粮草的往来文册。他弯腰凑近了看，萧景已经把册子翻到了那一页，手指按着纸面的边角，把它推到张庭玉眼前。张庭玉的目光在那页纸上扫了一遍。然后他又扫了一遍。第三遍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从日期看到拨粮数，从拨粮数看到核验章，从核验章看到经办人签名。他抬起头看萧景，脸上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殿下，这账目没问题啊。三万石，核验章齐全，签押完整。臣记得这一批粮草当年是足额拨付的。"
萧景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等张庭玉把那句话说完，等张庭玉脸上的困惑从眼角扩散到眉间，等他自己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然后他开口，第一句话："三百石差额。三年前永宁二月的边军粮草实发数。"张庭玉的瞳孔骤然收缩了。那个变化来得极快，快到他自己的意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判断——他的眼角肌肉一紧，瞳仁中间那一点黑色猛地收窄，然后又弹开。他低头重新去看那页册子。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疑惑的了，他是在找。找那个被藏起来的数字，找那个不在册面上但被萧景说出来了的实发数。
萧景没有给他找的时间。第二句话紧跟着落了下来，比他平时说话的速度略快了一线："有人要在大理寺公开这份旧账，坐实你贪墨军粮。"张庭玉的手按在册页上，指腹压着纸面，他低下头去。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在下颌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滴落。汗珠砸在纸面上，在"三万石"三个字旁边洇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点，墨迹被水浸开了一圈淡淡的毛边。
萧景看着他，第三句话。这句话比前两句都轻一些，但每一个字落在张庭玉耳朵里的重量都比前两句重。"边军哗变。谁来平乱，谁就是兵权的新主人。"张庭玉的膝盖软了。他向后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骨最下面那一节，从腰往下失去了支撑的力道。他的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在试图呼吸空气。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殿下……臣……臣不知情。这批粮草的账目当年是副使经手的，臣盖了章，但没有逐笔核验。臣不知道实数只有两万九千七百石……臣不知道那个差额……"他的声音越说越碎，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个字已经被喉咙里的干涩挤得变了调。
萧景从案上那方砚台旁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把笔杆递到张庭玉手边。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重新修账，把实发数改回去。明天早朝之前。"张庭玉接过笔。他的手在抖。笔杆在虎口里颤着，笔尖上的墨汁晃出了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他把笔尖按在纸面上要写，手抖得落不下第一笔。萧景伸出手，掌心覆在张庭玉的手背上，按住了他。力道不大，但那只手的温度是恒定的，平稳地、持续地从掌心传过来。他的声音很低："别抖。抖了就有人看见了。"张庭玉的手在那只掌心的压制下一点一点地稳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笔尖落下，开始改那些数字。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冬夜的雪落在干叶子上。
萧景收回了手。他站在张庭玉身侧，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账目改回实发数。张庭玉改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书房窗纸上映出来的暗色变成了灰蓝色，院子里的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张庭玉把笔搁回笔架上，往后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着。他睁开眼转向萧景，问了一句："殿下为何帮臣？"萧景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了。他的背影被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晨光勾勒出一层淡薄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是为了帮你。"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庭院里。尚书府的院子不大，天井四方的，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天边从墨蓝褪成灰白，又从灰白泛起一层淡青色的曙光。东面的屋檐后面亮起来了，先是微弱的一线，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极淡的、像兑了水的蜜的颜色。萧景站在院子中央，闭眼。血书浮现在脑海深处，七个字排成一行。惧字后面跟着空位，怒字后面也空着。此刻他的目光停在了"哀"字上。他抬起意念中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个字。一股温热的潮意从心口深处被抽走了。那个感觉和前两次支付时都不一样——惧是骤然抽离的，像被人猛地拔掉了一根钉子；怒是冷却抽离的，像一盏油灯被慢慢吹灭。而这一次是"退潮"。温的、缓慢的、无声地从胸骨后方那片区域向外退去。像海水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礁石露出来了，但水面还在远处，安安静静的，蓝灰色的。
他睁开眼。晨光已经漫过了东面的屋檐，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掌心和胸骨之间隔着一层衣料和一层薄薄的肌肉。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心跳。还有胸腔里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像一间屋子被搬空了之后，人站在屋子中央说话，声音会撞在四壁上弹回来，显得比平时更远一些。他低下手，垂在身侧。晨光越来越亮了，天边那层淡青色正在向浅金过渡，院子里的空气带着一夜露水之后的新鲜凉意。他转身朝后门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视线落在庭院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砖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原来悲伤没了……人真的不会难过。"他走出后门，走进巷子里。晨雾还在，薄薄的浮在巷道两侧的墙根处，像一层还没有散尽的夜。他的背影在雾气里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尚书府的后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门栓落回铁环里，咔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