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书房里的灯是子时过后才点上的。萧景从后院回来之后在正厅坐了片刻,陈璟送了几份寻常的文书进来,他看了,批了,然后让陈璟退下。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推开了书房的门,吩咐值守的宫人把库房里那几箱旧档搬过来。宫人跑了两趟。第一趟搬了三摞,码在书房左侧的空地上;第二趟又搬了四摞,叠在第一趟的上面。半人多高,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有些册子的封皮上还沾着去年梅雨季留下来的霉斑。
萧景在案后坐下。烛火刚刚添过灯油,火苗烧得旺,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堂的。暗卫从廊下的阴影里闪进来,站在门边看了那一堆旧档一眼,又看了萧景一眼,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殿下,这些旧档有什么好看的……大半夜的。"萧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最上面那册的封皮上,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去。动作很快。快得像一个人翻一本熟悉的书找某一页,知道在哪一册的哪个位置,手指不需要停顿地去翻。暗卫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就退到了廊下坐着去了。
萧景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沉进了那些纸页里。他的目光每扫过一页只停留不到两息,快的页面一息不到就翻过去了。纸页上的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年份、日期、拨粮数量、接收将领签名、核验官印——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一个字都没有跳过,但每一个字在他视线里停留的时间都短到只有一口气的工夫。他在脑中看见了那些数字。每一个数字从他眼前经过的时候都自动和前世记忆里的某一份档案对应、对照、比较。
前世的记忆在这个时刻同步浮了上来。当年他被废之后第三个月,边关传来急报:边军因粮草短缺哗变,三个营的士兵拒不出操,副将被绑在营门口示众。朝中震动,七皇子主动请缨赴边关"安抚军心"。他去的时候带了三百禁卫、五十车粮草、一纸兵部调令。半个月之后哗变平息,七皇子押着哗变的领头将领回京,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嘉奖了他。萧景在冷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躺在破榻上看着房梁上那张旧蛛网,没有力气多想。
此刻他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旧档,脑中那些前世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和眼前的纸页对上。他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了。那页纸的边角比别的册子卷得厉害一些,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横贯中段——像有人反复翻到这一页之后又合上留下的痕迹。纸面上写着一行字:"永宁三年二月,拨边军粮草三万石。"落款是户部核验印,日期后面跟着一个经办人的签名。他看着这行字,脑中同时浮现出另一份密档——那是在冷宫第三年的冬天,他缩在墙角避风的时候,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卷废纸。那时候他已经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他还是看了那卷纸。纸上是几页零散的账目抄件,不知道是什么人塞进来的、出于什么目的,字迹潦草,像是从什么册子上仓促抄下来的。其中一页上写着同一批粮草,实发数"两万九千七百石"。两数之间差了三百石。三百石粮食不知道去了哪里,账上写着"全额拨付",实发数却少了三百石。那个差额被人抹平了,平得像一块用刀刃刮过的木板,表面看着光滑,用手一按,中间缺了一截。
萧景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指腹贴着"三万石"三个字的墨迹。他闭上眼。脑中那卷潦草的废纸和眼前这本工整的册子叠在了一起,两列数字并排出现在他脑海深处——三万。两万九千七百。差额三百。他睁眼,手指从纸面上抬了起来,悬在那一页的上方,没有放下。三百石。不多。够不够让边军哗变?够的。边军的粮饷本就不富裕,冬天还比别处冷,士兵们每天的口粮是按粒算的。三百石被截走的消息只要传出去,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明是谁干的,只需要让士兵们"知道"朝廷又贪了他们的口粮——哗变就足够了。谁去平乱?谁带着粮草和兵符去"安抚军心"?谁在哗变平息之后顺理成章地把边军的兵权收进手里?
七皇子。前世萧景在冷宫里听到的那个消息——"七皇子临危受命,赴边关平乱"——此刻和这三百石的差额之间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从账目被改到哗变爆发再到带兵平乱,每一步都在同一个棋盘的同一个格子里落下同一只手。他睁开眼,把那页纸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没有变动,和记忆里的完全一致。他合上册子,纸页相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原来七弟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门外的暗卫隔着半扇门扇只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暗卫探头进来:"殿下?"萧景已经把册子放到了案面右手边,站起身来。他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外袍——墨青色,厚料子,夜里出门能挡风——一边披上一边系领口的衣带。
暗卫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殿下,三更天了。"萧景的手指已经把衣带系好了,从上往下第二个结,系得端正平整。他侧过头看着暗卫,声音和刚才看旧档时一样平:"三更天,才没人看着。"暗卫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外走:"备轿。后门。"萧景在他身后踏出了书房的门。夜风从庭院里灌过来,卷起廊下的残叶,吹过他刚系好的衣带边缘。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地跳了一下,灯芯上的火苗猛地歪向一侧,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然后重新弹回来立直了。萧景没有回头。他走过庭院,穿过甬道,从后门出去。轿子已经停在后门外的暗巷里了,两盏小灯笼挂在轿檐两侧,光晕拢得很小,只照亮轿前三步内的石板地面。他弯腰钻进去,在轿座上坐定。"去户部尚书府。"他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暗卫应了一声。轿子抬起来,在暗巷的青石板路上无声地转了个弯,朝着夜色深处去了。
巷口的月光照在轿顶的布面上,白茫茫的一片。夜风沿着巷子从后面追上来,吹动了轿帘的边角,露出一线轿内暗淡的光和萧景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那只刚刚合上过旧档册子的手搁在膝上,五指自然张开,指尖微微泛着窗外的月光。轿子越走越远,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轻了,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夜风填满了整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