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子府后院的光线柔和而均匀，秋日的太阳斜挂在南墙上方，把整个院子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里。那棵桂花树种下去已经几天了，树根周围的土被浇透了又晒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萧景提着一只青灰色的陶水壶，壶嘴对着树根周围的土面慢慢倾斜。水线细而均匀地从壶嘴里淌出来，落在那层干裂的土壳上，先是一道暗色的湿痕，然后湿痕慢慢扩散成一个圆形的湿润区域。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圈水的走向都差不多，从树根外沿开始，绕着一圈往内收，最后收在靠近主干的位置，水线在那儿停了一下，让水慢慢渗进去，然后再提起来移下一圈。
王德海从月洞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一只锦盒，一个空着手低头跟在三步远处。王德海在月洞门边站了一息没有立刻出声，目光扫过后院——空荡荡的，除了这棵新种的桂花树和一排墙角的老旧花架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幕僚候着，没有侍卫贴身护卫，没有文书案卷被搬出来晒。整座后院干净得像一间刚被收拾过的屋子。王德海眼睛里的那点精光收了一下又放开，堆出一脸笑，踩着碎步往里走："殿下好雅兴。"
萧景没有回头。他的水壶还提着，壶嘴保持着刚才那个角度，水线继续往树根右侧的土面上落。"王公公来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父皇近日可好？"王德海又走近了两步，在萧景身后五尺远的距离停住了。这个距离刚好既能看清萧景的动作又不会靠得太近显得冒犯。他微微弯腰，堆着笑的脸保持着那个固定的弧度："陛下挂念殿下，让老奴来看看殿下在忙些什么。前几日早朝殿下那桩事办得漂亮，陛下嘴上没说，心里是高兴的。这不，让老奴带了一盒新贡的龙井来，给殿下尝尝鲜。"
萧景把水壶放下，壶底搁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陶响。他蹲下身在树根旁边那株野草上——长了两寸来高，叶片细长，从桂花树的根和土面的交界处钻出来的。他伸手捏住了那株草靠近根部的位置，拇食两指一收一拔，连根带土拔了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扔在旁边的碎石堆上。他从蹲着的姿势微微仰起头看了王德海一眼。"忙？不忙。早朝议政，回府浇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土屑。"公公回去告诉父皇，儿臣很好。树活了，人也精神了。"
王德海笑着连声应"是"。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一些，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殿下说的是。树活了是喜事，人也精神了更是喜事。"他顿了顿，往萧景旁边挪了半步，"只是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朝中大臣们可都盼着殿下多走动走动。那些个老臣们私底下议论，说殿下近来深居简出，也不赴宴，也不见客，可叫他们心里空落落的。殿下您看，那盒龙井，要不老奴给殿下沏一壶，咱坐下来慢慢说？"
萧景转过了身。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王德海面对面的那一瞬间，王德海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幅度很轻，眉眼之间的纹路是舒展的。那个笑不是他这两天听说的"面无表情"，也不是萧景从前那种带着拘谨的、试探着露出的礼貌性的笑意。这个笑里面有东西。温的。像一杯放到了入口刚好不烫也不凉的水。王德海看见这个笑的时候后脖颈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笑不好看，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一个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脸上应该有的那种干净。
萧景开口了："王公公，这树啊，比人心好懂。"他侧过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桂花树最低的那根分枝，指尖从叶面上滑过去，叶片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原状。"你给它浇水，它就长叶子。不浇，它就蔫。你浇多少它就长多少，不藏不掖，不跟你绕弯子。"他的手指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从桂花树的枝叶上移到王德海脸上。"人呢？"他停了一拍，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完，然后他继续了，语气还是那种温的、平的、不带刺的："你掏心掏肺，他反倒琢磨你在算计什么。"
王德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那层堆起来的、维持了一整场对话的笑纹从眼角开始消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平，到最后只剩下嘴唇自然合拢的线条。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他在琢磨。以一个在皇帝身边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的经验在琢磨。这句话是在说他吗？是在说皇帝吗？还是在说那些朝臣们？萧景说"你掏心掏肺他反倒琢磨你在算计什么"——这个"你"指的谁？"他"指的又是谁？王德海的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贴着里衣的绸面有些发黏。他没有接话。
萧景重新提起了那只陶水壶。壶嘴对准了树根左侧还没浇透的那一圈土面。"公公回吧。"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里，"树还没浇完。水放久了会凉。"王德海躬身应了声"是"。他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刚才来时的脚印上，然后转身快步往月洞门走去。两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锦盒还捧在小太监手里。王德海没有回头。
月洞门外的那条甬道比来时显得窄了一些，也可能是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的缘故。王德海走出月洞门七步之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洞框着的那一方后院景象里，萧景还站在原地，青灰色的陶水壶提在右手，水线从壶嘴淌出来落在树根周围。他的背影安安静静的，肩线平直，脊背微微弯着去迁就水壶的高度，整个人嵌在那片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里像一幅被工笔描过轮廓的画。王德海收回了目光。他擦了擦额角——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然后把手放下来，加快了步伐。
御书房里的光线比太子府后院暗了一层。窗纸糊得厚，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了一层朦胧的淡白。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折子，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王德海跪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把刚才在太子府里的对话一句一句地复述了出来。从"殿下好雅兴"到"树还没浇完"，每一个来回都说了，连萧景放下水壶时壶底磕在地砖上的那声闷响都提了一句。皇帝听着，手搁在案面上，食指的指腹一下一下地磨着一只镇纸的边缘。那只镇纸是青玉的，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了十几年，边角磨得比别处光亮得多。
王德海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皇帝的手停在那只青玉镇纸上，拇指没有再磨。"他就说了这些？"皇帝的声音不高。"回陛下，太子殿下就说了这些。""没有提朝政？""一个字都没有提。"皇帝的手指从镇纸边沿抬了起来，关节在活动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离成熟还早。"他是在告诉朕，他不争了。"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说到末尾那个"了"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一沉。"还是——"他停住了。窗外的日光在云层后面暗了一瞬又亮回来。"他不怕了？"
王德海跪在原地，背脊挺直，额头没有触地。他听见皇帝问他这句话的时候后背那层刚干透的汗又冒出来一层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句问话之后的空白，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老奴……看不出。"皇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王德海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头顶上方压下来，不重，但存在感极强。然后皇帝收回了目光，重新走到窗前站定了。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几片叶子背面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闪又转回了深绿。
"看不出就对了。"皇帝的声音从窗前飘回来，比刚才轻了些。"看出才奇怪。"王德海跪在原地没有接话。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沿着屋檐走过。皇帝站在窗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但焦距不在柿子树上。他看见的是刚才王德海转述的那些话里最让他记住的一句——"树比人心好懂，浇水就长叶子。"他在想，萧景是在说树，还是在说他这个父皇。他给出去的，和收回去的。哪些是浇对了水就长出来的叶子，哪些是浇了水也没长出来的东西。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偏斜时略带暖调的颜色。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王德海摆了摆手。
王德海无声地起身，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见皇帝在里面极轻地咳了一声，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己清嗓子的声音。他低着头沿着长廊快步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