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小满的糕》
书名:重生还是废太子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3281字 发布时间:2026-07-26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之后的第二天,萧景起了个绝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覆着一层潮润的薄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袖口往上翻了两折,露出小臂。陈璟在后院门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苗旁边,两只手伸进树坑里在培土。陈璟快步走过去:"殿下,这活儿让下人来干就成……"他话还没说完,萧景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他退后。

 

"我自己来。"他说。

 

陈璟看见他的两只手全在泥里。指缝间塞满了湿润的褐色新土,指甲边沿嵌着一圈暗色的泥线。他每捧起一把土都先攥一下,把土块捏碎,然后用掌心把它压在树根周围,再用手背把表面拍平。动作极慢。慢到陈璟站在旁边看了十几息他才培了不到三捧土。他不急。每一把土下去的位置都准,落点不偏不倚,刚好在树根和坑壁之间那个缝隙里。他握土的手势像在握一件极脆弱的东西,用力但留着力,像怕把什么东西捏碎了。

 

陈璟没有继续劝。他退回到后院门口的廊下站着,远远地看着,没有再靠近。萧景没有注意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底下那捧土和那段湿润的树根交接的地方。他捧了一把土压下去,指尖顺着树皮的表层往下滑了一寸,把土塞进一条细根旁边的空隙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力道很均匀,被土里的碎石子硌到了也没有停顿。

 

又捧了一把土。他往树根左侧的空隙填进去,手背贴过去拍了拍。这个位置他已经填了第四把土了,那个缝隙还剩小指那么宽的一条。他的拇指压下去,把那一点缝隙填满,指腹贴着树皮压了压。

 

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影。灰的,冷的。四面高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冷宫的庭院比太子府的后院小了很多,窄得阳光只能照进来不到两个时辰。庭院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快要死了——枝叶枯了大半,仅剩的几片叶子也是黄的,边缘卷着,风一吹就掉。一个穿着旧宫装的宫女蹲在那棵枯树下面,裙摆上打着三四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她在树根旁边的碎土里翻,手指拨开落叶和干硬的泥块,一点一点地找。

 

萧景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视线还落在那棵新种的树苗上,但瞳孔里的焦距变了。透过那棵半人高的新树,他看见的是另一棵树。枯死的,枝干灰白,树皮剥落了大半。那个宫女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个小油纸包。她从土里把它抠出来,纸包外层沾着湿泥,她用袖口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压得有些扁了,表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糖浆。她转过来,脸上沾着一道灰,鼻尖上还有一粒细碎的土。她笑着举起那个油纸包朝他晃了晃:"殿下,御膳房剩的桂花糕,我偷偷藏了一块。"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但她嘴角的弧度翘得很高,笑纹一直蔓延到眼角下面。萧景记得那双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没长开的婴儿圆润,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日光底下看过去泛着一层琥珀一样的透光。那天日光正好,从高墙之间挤进来的那一线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她举起油纸包的手在光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看着她蹲在枯树下面,把油纸包里那两块压扁了的桂花糕掰开,大的一块塞进自己手心里——隔着一层油纸,她不敢直接用手拿,怕手上的泥沾上去。她把油纸重新叠好揣回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殿下,冷宫里没什么吃的,这两块糕我从御膳房后门讨来的。那个老婆婆认识我,说我瘦得跟竹竿似的,偷偷塞给我的。"她走过来,把大的一块递到他面前,"您吃这块,大的。"他记得自己那时候看着那块桂花糕。扁的,碎了一个角,表面沾着一粒细小的草籽。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酱的味道还在,甜的,带着一点点久放之后的酸。她蹲在他旁边看他吃,自己的那块捏在手指间没动。他问她怎么不吃。她摇头:"我不饿。我看着您吃我就饱了。"她蹲在那儿,膝盖并拢,两只手撑着下巴。冷宫的灰墙、枯树、窄天,她蹲在他旁边像一粒掉进废墟里的糖。

 

画面一转。冷宫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铁链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扇猛地敞开,撞上内侧的墙壁弹了一下又半合回去。涌进来的侍卫穿着黑靴,靴底踩着冷宫石板的声音整齐而沉。为首的是个太监,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刀在瓷面上刮:"陛下有令,废太子身边宫人一律杖毙。"侍卫们冲进来,铁质的杖棍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小满从地上站起来。她蹲在萧景旁边,站起来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她一步跨到他前面,两只手往后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准,正好推在他胸骨的位置上,把他整个人从庭院的日光里推进了屋内的暗影里。"别出来!"她喊了一声。短促,干脆,不容商量。她的手在他胸骨上推完那一下之后就收了回去,反手抓住了门扇的边沿。

 

萧景被推得退了两步,退进了屋内,视线被门扇挡住了半边。他看见小满的背影——洗得发白的旧宫装、打着三四个补丁的裙摆、散落的碎发从耳后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脖子。她双手抓住门扇,用力往回拉。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扇一寸一寸地合拢。他在门缝里看见她最后一眼:她转过头来朝他看,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别出来。然后门合上了。铁栓被人从外面落下来,插进门扣,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金属撞击声。

 

萧景在屋内撞门。他的肩膀撞在门板上,门板纹丝不动。他换了手掌去拍、去砸,掌心拍在木质表面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然后外面的声音传来了。杖棍落下来的声响。第一下闷而重,像一件重物被摔在了一袋谷物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间隔很短,每一下之间不超过两息。他听见了一声极短的闷哼,短到几乎听不出是谁发出的。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铁栓和寸许厚的木板,小了许多、远了许多,但每一个字还清清楚楚:"殿下……别出来……"那四个字拖得很长,从清晰到模糊,最后一个"来"字已经低到快要被杖棍落下的声响盖过去了。

 

他继续拍门。手掌拍麻了换成拳头,指节砸在门板的同一位置,砸出了几个浅浅的凹坑。但门没有开。外面的杖击声又响了七八下,然后停了。太监尖细的声音飘过来:"拖走。"然后是脚步声。靴子踩过石板、衣料拖过地面。然后是越来越远的拖拽声。他停下来,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庭院里静得像一口枯井。他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背靠着门坐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膝上。手指尖全是拍门时磨破的血痕,混着门板上蹭下来的木刺和灰。

 

萧景蹲在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前面。那棵半人高的树苗立得好好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的两只手还伸在树坑里。指缝里塞满了湿润的褐色新土,指甲边沿嵌着一圈暗色的泥线。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只是极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绷得太久了的弦在微微晃动的幅度。新土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来,落在树根上,又顺着根面滑进坑底。他把手从土里抽了出来。掌心里的土散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细碎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指节,再到掌根。重生之后,他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不受意志控制的反应。他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把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拳心贴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掌心的尘土掐进肉里。晨曦的光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夜。后院安静下来。桂花树在月光下立着,新栽的枝叶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影子。树根旁的土已经被踩实了,表面平整,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萧景背靠树干坐在泥地上。他的脊背贴着树皮粗粝的表面,双腿屈着,两只手垂在膝侧。他闭着眼。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地交错着。他听见风从远处穿过回廊的声音,听见墙根处虫鸣的细碎声响,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回廊的石板地上,不重不轻,带着一种小步快走的节奏。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月光一闪,视线朝声音的来源投过去。一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侧脸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鹅黄的裙摆,梳着宫髻,脚步匆匆地沿着回廊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小满。

 

萧景重新闭上眼。他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树皮的棱角硌着后颈皮肤,粗粝而微凉。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幅度很小,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夜风从他脸上吹过去,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棵新栽的桂花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方悉悉索索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树影里,闭着眼,像一尊被遗忘在庭院角落的石像。

 

回廊拐角处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里。月光移了一寸,照在他搁在膝侧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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