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正厅里挤了十几个人，幕僚和门客挤在两侧的座椅上和窗沿边，还有人挤不进来的就站在门外走廊上踮着脚尖往里看。陈璟站在厅堂中央，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他在说，一直在说，从散了朝回到府里就开始说，说到现在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有停下来。
"……七皇子那两个最得力的人被送进了大理寺！周正那个人你们知道的，铁面无私，去年户部侍郎的案子他查了三个月硬是把人送进了天牢。那两个人进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高，"殿下这步棋走得太妙了！谁能想到密报藏在龙椅缝隙里？谁也想不到！满朝文武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你们看见陈鹤那张脸了吗？他弹劾殿下的时候嘴张得跟吞了一只活螃蟹似的！"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陈鹤，七皇子跪在地上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他后脖梗上的汗把领子都浸透了。"另一个人插嘴："你们注意到没有，陛下看密报的时候手在抖！手在抖啊！陛下登基二十多年了，除了那年西北边关告急的时候我见过他摔过一次茶盏，从来没见他手抖过！"
正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兴奋的笑声。幕僚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拍着彼此的肩膀，有人把茶盏举起来当作酒杯在厅中虚虚地碰了一圈。陈璟笑着转头看向主位，想说一句"殿下，您看这局面……"话刚开了个头，就咽了回去。
萧景坐在主位上。他的坐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左膝上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端起来过一次，抿了一口，又放下了。那口茶大约还在他嘴里含了一瞬才咽下去。他的面色和进府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和上朝之前对镜更衣时也没有任何变化。平静。陈璟找到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它太轻了，像用一把秤去称一块铁。但除了这个词他想不出别的。萧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笑，没有不笑，没有高兴，没有不高兴。他坐在一片热闹的正厅正中，那一圈兴奋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他的衣摆连湿都没有湿一下。
厅里的笑声渐渐稀了。陈璟收住了话头。其他人也陆续停下来，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有人把刚刚拍过别人肩膀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沉默在正厅里漫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萧景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厅中所有人。他的视线不锐利也不温和，只是简单地看过每一张脸，确认了每一个人都在。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陈璟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萧景站起身。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瓷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说完了就去办件事。"他抬步往正厅侧门走，方向是通往后院的甬道，声音从背影传回来，"后院那块空地，把桂花树种回去。"
众人愣在原地。陈璟第一个反应过来，紧走两步追上他："殿下，那棵树……您忘了吗？三年前您说它挡了后院风水，您亲手砍的。当时还是我去柴房找的斧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踩上去。
萧景没有停步。他穿过甬道，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后院的阳光涌进来，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暖白的光。"挡风水的是树吗？"他的声音从前面的日光里飘回来，不急不慢，"是人心。种回去。"他走过了甬道尽头的门，走进了后院开阔的阳光里。
陈璟和其他幕僚追到门边的时候，萧景已经站在那块空地中央了。后院很大，三面围墙，东南角原来种着一棵桂花树，三年前被砍掉之后那片地就一直空着，只长了些稀稀拉拉的野草。此刻萧景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间，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小而圆的一团。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那片土已经荒了三年，表面干裂，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但硬壳下面还是软的，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陈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见了萧景的眼睛。萧景正看着那块空地的某一个点，目光落在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位置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专注，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人的面孔。陈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蹲了下去。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那片干裂的泥土上。手指从指腹到指根一寸一寸地压进去，陷入了土面半寸深。他抓了一把土攥在掌心里。土很粗粝，干结的泥块硌着掌心的皮肤，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和他的膝前的泥土上。他攥着那把土没有松开。
眼前浮起一个画面。冷宫的庭院，比太子府的后院小得多，窄得多，四面高墙挡着阳光。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枝叶枯了大半，只剩几根老枝上还挂着稀稀落落的叶子。一个宫女蹲在那棵枯树下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裙摆上打了三四个补丁。她低着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翻找什么，手指小心地拨开落叶和碎石。然后她找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压扁了的桂花糕。她抬起头转过来，脸上沾着一小道泥印，朝他笑着举起那个油纸包："殿下，饭好了，快回来。"
那声笑又脆又暖，穿过冷宫灰扑扑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里。萧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在掌心的那把土被压得更实，干裂的泥块边缘硌进了掌纹的沟壑里。他闭上眼，又睁开。阳光还在，热热的照在背上。他抬起手——动作极快，快到幕僚们还在身后交换眼色——他用指背蹭了一下右眼的眼角下方。像是在挡一粒风沙，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他的指背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放了下来。没有人看见他眼角有什么异样。他自己知道——那一下不是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白色的尘土从他掌心散落，在日光中扬成一团极淡的雾气。他把两只手对拍了几下，掌心里的泥痕只剩下几道深色的细线嵌在纹路里，一时半会儿拍不掉。
几个宫人从甬道那头抬着一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走了进来。树苗根部包着一团湿润的旧土，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树冠不大，枝叶稀疏，但每一片叶子都是绿的、饱满的、带着刚浇过水的新鲜光泽。陈璟迎上去看了看那树苗，又回头看了看萧景，然后低声问："殿下，树种在哪儿？"
萧景站在那块空地上，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脚下。"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蹲过的地方，鞋印还留在干裂的土面上，浅浅的两道。"一寸不差。"
宫人们把树苗抬到那块空地上，放下，解开麻绳。有人去提水，有人拿来铁锹。萧景没有上前帮忙。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挖坑、培土、浇水。树苗被放进土坑里，根系被一层一层覆上湿润的新土，有人用手掌把土面轻轻拍实。萧景看着那棵树苗在日光里立起来，稀疏的枝叶投下一道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影子落在泥地上。他走过去，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树根上方那一截粗粝的、带着潮湿泥土的树皮。旧土的湿润从指尖传来，凉丝丝的。他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小片褐色的湿泥，他看了那片泥，没有擦掉。
身后的幕僚们站在甬道门边，十几双眼睛在彼此之间无声地交换着询问、猜测和不安。没有人敢开口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种这棵树。树苗立在那块空地上。萧景转身往回走，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径直穿过了甬道走回了前院。陈璟留在最后，看着那棵树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