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明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灯还亮着,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墙上的钟显示差十分十二点。明天上午九点,议会要表决“星环”提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首都的夜景,灯光一片连着一片。但他心里不舒服。不是累,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压在胸口。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感觉他三年前有过一次。龙国消失的前三天,他也坐在这里,看一份边境异常的简报。数据没问题,流程也对,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当时没人信他。第二天凌晨,整个国家真的没了。他说起这事时声音有点哑,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现在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走回桌前,重新打开报告。生态模拟、能源测算、轨道稳定性……全都合格。支持方的数据很全,逻辑也没问题。按理说这项目早就该通过了。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堆签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值班秘书发来消息:“议长,陈星刚联系过信息局,说做了个梦,想上报。”
陆永明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接。”
十分钟后,视频通联接通。陈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头发乱,眼下发黑,明显刚醒来。她身体微微发抖,手紧紧抓着被子。
“我梦见‘星环’断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眼神却充满恐惧,额头冒着汗,“不是慢慢坏的,是突然裂开,像玻璃被锤子砸碎。碎片掉下来,烧穿大气层,城市着火,地上炸出大坑。我没看见人,但能听见哭声、喊声,还有警报声。”
陆永明没打断她。
“我查了HCCN,没有预警,也没有异常数据流。可我睡不着。”她顿了顿,“我爸以前说过,有些事系统测不到,但身体会先知道。”
陆永明点点头。“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
“谁还有?”
“我。”他说,“从昨晚八点开始,心口闷,像憋着一口气。不是累,也不是血压问题。就是……觉得要出事。”
陈星抿了抿嘴。“所以您也会?”
“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陆永明靠向椅背,“但我知道,十七亿人经历过一次‘消失’,再有人说是世界不对,就不能当没听见。”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会拦下表决吗?”她问。
“我没证据。”陆永明说,“明天会上,大家都拿数据说话。我要是因为‘不舒服’就叫停,等于推翻整个决策流程。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真出了事,我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陈星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怕什么?”她突然问。
陆永明一愣。
“不是怕项目失败,也不是怕政治后果。”她声音低了些,“您在怕那个梦成真。就像我爸当年,明明能走,却留下来记录最后七十二小时。因为他知道,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扛。”
陆永明没回答。他低头看桌上的水杯,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他没碰它。
“我会处理。”他说,“你去休息。别让这事传出去。”
通话断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按下内线电话:“调取过去十二小时HCCN核心日志,重点查协议底层非用户触发信号,尤其是和零号档案馆绑定通道相关的被动响应记录。”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发现一段持续4分38秒的微弱脉冲信号,频率0.7赫兹,不符合任何已知协议。溯源路径指向‘归墟级文明遗产保存库’的静默接口层,该层仅关联陈牧生物印记。无主动访问痕迹,但存在被动波动共振现象。技术组判定:非攻击、非故障、非人为操作。目前无法解码内容,但模式分析显示其能量分布具有明显负向情感倾向——系统标注为‘警示类未知输入’。”
陆永明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他拿起外套,直接去了地下数据中心。
陈星躺在床上,没再睡。
窗外天快亮了。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有点快。那个梦太真实了,不像普通的噩梦。金属断裂的声音,空气被撕开的尖啸,还有那种往下坠的感觉——她甚至记得碎片划过天空的方向。
她打开终端,调出“星环”提案摘要。银色的环绕着地球旋转,写着“文明跃迁基础设施”。宣传语是:“速度即生存”。
她关掉页面。
枕头边放着父亲留下的旧终端,早就不能用了,但她一直留着。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当年实验事故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凹槽。
小时候她问爸爸,为什么非要研究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爸爸说:“因为人得知道边界在哪,才不会一头撞上去。”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陆永明走进控制室时,HCCN维护团队正在开会。
主屏上是那段脉冲信号的波形图,平平的,缓慢起伏,像心跳。
“这不是数据。”一名工程师说,“它没有编码结构,没法翻译。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是从最底层协议冒出来的。”
“源头确认了吗?”
“确认了。”高级分析师指着图谱底部的一串标识,“信号起点位于‘零号档案馆’的生物绑定层。这个接口自三年前封闭后从未激活过。理论上,只有陈牧本人能触发响应。但现在,它是被动波动,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唤醒?”
“就像心跳监测仪,病人不动,机器也不动。可如果病人突然心率失常,哪怕没醒,设备也会报警。”另一人接话,“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像是系统在替一个不存在的人,发出警报。”
陆永明盯着那条波形。
“你们能判断它的意图吗?”
“不能解码,但可以做对比。”分析师切换画面,“我们把过去三年所有重大危机前的系统异常做了比对。这次的波动特征,和‘烛龙事件’前三十六小时的底层扰动相似度达到82%。”
屋里安静下来。
“意思是……”有人小声说,“系统在警告我们,又要出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警告’。”分析师摇头,“但它的出现方式,和人类集体潜意识觉醒期的某些异常一致。比如回归后那半年,很多人做同一个梦,梦见光柱从地底升起。当时我们以为是心理创伤,后来才发现,那是维度稳定场初次启动的同步效应。”
陆永明慢慢坐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和陈星做了类似的梦,系统出现了类似‘烛龙事件’前兆的异常信号,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留下的接口?”
“是的。”分析师点头,“我们不敢下结论。但如果我们忽略它,将来回头看,可能会说——当时明明有提醒。”
陆永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已经站起身。
“准备会议材料。我要在表决前发言。”
第二天上午,议会大厅坐满了人。
“星环”支持方已完成陈述。图表、模型、效益预测都有。现场气氛偏向通过。主持官正要宣布投票,陆永明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理解发展很重要。”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们也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次机会。但证明的方式,不该是闭着眼往前冲。”
他停了一下。
“我看过报告。生态模拟考虑了常规情况,但没有算多体引力叠加效应。太空垃圾密度上升15%的情况下,结构能撑多久?有没有应急预案?一旦轨道崩解,碎片掉下来会砸到哪里?这些都没写进评估。”
有人皱眉。
“我们有风险预案。”一位代表开口,“概率低于千分之一的事,不值得卡住整个计划。”
“千分之一?”陆永明看着他,“三年前,龙国消失的概率是多少?零。可它发生了。有些事,不是算得出来就能防住的。我们得承认,有些风险,系统测不到,但人能感觉到。”
大厅里开始有人议论。
“我女儿昨晚做了个梦。”他继续说,“梦见‘星环’断裂,碎片坠落,城市起火。我也感到心悸,整整一夜。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像决策依据。可当十七亿人一起经历过一次‘不可能’,我们就不能再假装‘感觉’是没用的。”
他转向主持官。
“我以议长权限,正式提出:暂缓表决。要求组建独立委员会,对‘星环’计划进行全生态链与极端情景复审。未提交完整安全预案前,不得重启议程。”
现场炸开了锅。
有人站起来喊:“这是拖延!你没有证据!”
陆永明目光直视对方,大声说:“证据?三年前龙国消失时,有谁能拿出证据?但我们还是失去了它!”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身后是激烈的争吵声。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
是数据中心发来的加密简报标题:《关于底层异常信号的进一步分析》。
他没立刻打开。
他知道里面会写什么。
他们查到了更多。或者,发现了更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抬头看天花板,仿佛能看到地底五千米深处那个静默的接口。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它在动。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来。他隐隐觉得,这份简报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在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