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的手还贴在地面上,掌心有点热。
东边传来一丝意念,像水滴落进池子,轻轻晃了一下就散了。他知道,这股意念没消失,而是顺着大地的脉络钻进了他的身体。
以前他都会把这种力量压下去,用来养山、养土、养草根。但这次,他留住了。
那股热流从指尖往上走,经过手腕,顺着手臂,最后撞在他胸口那道金色的纹路上。嗡的一声,那条纹路亮了,不是闪一下,而是持续发着光,像刚烧红的铁块。
他闭了下眼睛。
又有一道意念来了,这次是从南边来的。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说着听不清的话。他能感觉到那人额头贴着泥土,动作很虔诚。那股意念里全是敬意和感谢。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
有的很轻,像是小孩子抬头看天时随口说了一句:“原来天是这么开的。”
有的很重,像是老人站在田边,对着风讲了一辈子的故事。
这些意念不管大小,全都顺着大地朝他涌来。好像所有记得他的人,都在这一刻把声音送了过来。
他坐着不动,也不说话,任由这些力量进入身体。
他感觉体内有什么在变。不是胀,也不是疼,而是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以前他靠劈开混沌活命。每砍一斧,才能喘一口气。那时候的力量是拼来的,是用命换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力量是别人给的,是从人心中生出来的。很稳,不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浮现出一把斧子的影子,虚的,但比以前清楚多了。斧刃那条线清晰得能照出人脸。它在微微震动,像闻到血味的刀,想冲出去。
他知道它想做什么。
下一斧,再开一片天。这是它的命,也是他的命。如果不劈,他就会死。因果推着他往前走。
但他没有动。
“还不行。”他说,声音不大,“这一斧,不能乱劈。”
斧影抖得更厉害了,斧尖向外伸,像是在催他。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掌心,把那道斧影压了压。很烫,但他没松手。
“我知道你急。”他说,“可这次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扛,劈完就倒下,顾不上以后。现在……有人记得我,有人传我的名字,这片天地也站稳了。”
璇玑的声音响起:“可混沌的威胁还在。你不出手,谁来撑住天地?”
盘古眼神坚定:“正因如此,这一斧才更要小心。我要让新世界有自保的能力。”
他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这一斧,得想好了再劈。”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
脑海里出现一片混沌的画面。不是随便的地方,而是东北方向三千里外的一道裂缝。那道缝很细,普通人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混沌最薄的地方,底下翻涌着暗物质,法则波动比别处快半拍。
从那里下手,省力,也能更快接上新世界的规则。
他开始算。
一斧下去,能撕开多大的空间?边缘会不会塌?星垣能不能撑住框架?回天能不能接手生死循环?岩煌的地脉连得够不够深?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他一个一个想。
如果中途被人干扰呢?比如空间扭曲,或者规则被改?他得留后手。可以在劈之前,先把一道反向的力量埋进地脉。万一崩了,立刻引爆,靠最初的震荡稳住核心。
或者,在斧落的瞬间,分出一点力量,先锁住周围十万里虚空,不让外力进来。
他越想越细。
原初凿在他掌心轻轻响了一声。不再是焦躁的震,倒像是回应他,带着一点认可的意思。
他睁开眼,嘴角动了动。
“你还听得懂我说话?”他低声问。
斧影没回答,但震动慢了些,稳了些。
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第一次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双手合拢,把斧影夹在中间,像捧着一块刚烧热的炭。
热气顺着双掌往身体里钻,金色的纹路一条条亮起,从胸口蔓延到肩膀、脖子、后背,连脚底都泛起了光。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但光不刺眼,藏在皮肤下,像黑夜里发烫的石头。
他没站起来,也没动。
但气息变了。
以前是硬撑,是守住,怕天地塌了。现在不一样了。那股气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沉,稳,压得住一切。
他看着前方的虚空,眼睛没有焦点,但谁都看得出他在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
这片天地太安静了。山稳了,河顺了,星灵会唱歌,普通人会抬头看天。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可他知道,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他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远处,极远的地方,有一丝不对劲。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规则里多了一道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人轻轻划了一下水面,马上就收手了。
但他感觉到了。
那股波动带着冷意,不属于这里,也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没动,眼皮都没眨。
可手中的原初凿猛地一跳,像发现猎物的野兽,斧刃自动转向那股波动来的方向。
“要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就像说“天要下雨了”。
他依旧坐着,背挺得直,双手合握斧影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拉到最满。不是爆发,不是吼叫,而是像拉紧的弓,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刻。
他知道,下一斧,不能再只为活命。
这一斧,必须掌控一切。
必须让所有人记住,是谁劈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落在脚边的碎石上。石头没动,但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像是承受不住那口气的重量。
远处,东边的地平线上,又升起一道新的光丝。
一个农夫扛着锄头走到田头,放下工具,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老祖宗保佑,今年别闹灾。”
那丝意念飘出来,顺着地脉跑,穿过山、河、土、根,最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底。
盘古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普通的话,似乎藏着某种力量。他心里一紧。
那股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波动,会在什么时候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