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耳
崇化坊坊正李保田一大早就跑了三趟大理寺。
前两趟被门吏拦了回来,说寺丞还没到。第三趟他干脆蹲在衙门口等,等到了大理寺丞韩择的马车。韩择是个五十出头的圆脸官员,下马车时看见蹲在地上的李保田,皱了皱眉:"什么事?"
李保田说坊里死了个人。
韩择说:"死了人去找京兆府,找大理寺做什么。"
李保田说:"那个死法……不太一样。"
韩择不想听"不太一样"。贞观元年的长安城每天都在死人——疫病、斗殴、醉酒坠沟、冬天冻死在坊墙的角落里——哪一桩不是"不太一样"?他让书吏记了一笔,吩咐按"暴亡"立案,让坊正把尸体处理了就是。
但书吏回来后说了一句:"韩丞,那个坊正说死的是突厥人。"
韩择的筷子停在半空。
突厥降民。这个词在贞观元年的长安有特殊分量。渭水之盟后,朝廷把大批突厥降民安置在京城周边。一方面要展示天朝胸怀,另一方面又得防着这些人闹事。任何涉及突厥人的命案,都可能被解读成"唐人欺压降民",捅到御前就是政治麻烦。
韩择放下筷子:"让那个坊正来。"
沈夜是午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值房出来时刚补完一夜的觉,脸色比平时更白。走到廊下时,一个书吏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差点撞上他。书吏抬头看见沈夜,愣了一下,然后说:"哎,你是那个夜巡的?正好。韩丞让人去崇化坊看一个突厥降民的暴亡,你顺路就去一趟吧,省得再派人。"
沈夜没有问"为什么是我顺路"。他知道原因——夜巡录事不在正式编制内,谁都可以使唤。他也知道崇化坊在他的夜巡区域内。
他拿上火牌和巡历簿,出了大理寺的门。
崇化坊在城西,从大理寺过去要穿过半个长安城。沈夜走路快,用了大半个时辰。到崇化坊时,坊正李保田带着两个坊丁在一处院门前等着。
"就在里头。"李保田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嫌恶。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小块空地。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膻味——是长期食用羊肉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中间那间房的门敞着。沈夜弯腰走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光。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了床上的死者。
死者是个年轻的突厥男子,二十出头,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他穿着一件粗布长袍,袍子很旧但洗得干净。脚上是一双皮靴,靴底的磨损很均匀——这人经常走路。
但这些都不是沈夜注意到的。
他注意到的是死者的脸。
那张脸扭曲了。不是正常死亡时的安详或痛苦,而是一种超出人体正常表情范围的扭曲——嘴张得极大,下颌几乎脱臼,像是死前在发出某种无声的尖叫。眼珠突出,眼白上布满血丝。两只手——
沈夜走近了一步。
死者的两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不是放在耳朵上,是死死地按着,十根手指用力到指甲嵌进了头皮。手指和耳朵之间的缝隙里,有东西溢出来。
白色的、极细的沙子。
沈夜蹲下来,凑近看。沙子从两只耳道中缓缓流出,像两条极细的白沙线,流过死者的面颊,滴在枕头上。枕头上的沙堆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想检查死者的手——为什么捂得这么紧?手指掰了一下,纹丝不动。不是肌肉僵硬造成的,而是那种从内部向外的力量让手指死死扣住。像是死者自己觉得,如果不捂住,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从耳朵里涌出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夜问。
门外传来李保田的声音:"今早。隔壁的张阿四说闻见味儿了,我让人敲门没人应,就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估计死了有两天了。"
"两天?"
"看这脸色……差不多。"
沈夜又看了一眼那些沙子。两天。如果人死了两天,沙子流了两天——那这东西不是死后产生的,而是在死的时候、甚至在死之前就开始了。
他站起来,环顾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矮桌上有一盏油灯、一只粗碗、几块干馕。碗里有半碗水,已经干了底。
墙边有一个小包袱,打开后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铜钱。东西不多,但叠得整齐。角落里还有一卷羊皮,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突厥文。
一切迹象表明,这是一个过着清贫但有序生活的普通人。沈夜注意到矮桌的一角放着几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他拿起来看——是习字用的。有的写"大",有的写"唐",有的写"安"。笔画笨拙,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最后一张纸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我已在此,请勿见弃。"写了很多遍,越到后面字越潦草,像是写字的人越来越急。
沈夜走到门口,对李保田说:"先不要动尸体。我去请人来验看。"
李保田犹豫了一下:"大理寺那边……韩丞说按暴亡——"
沈夜打断他:"暴亡的人耳中不会流沙。"
李保田的脸色变了变。他压低声音:"沈录事,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死者……坊里的人都不太愿意碰他。不是嫌晦气——是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搬来崇化坊快半年了,一直独居。为人老实,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是上个月开始,有人半夜听见他在屋子里……怎么说呢,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还哭。我让人去问过,他说是做梦说胡话。"李保田搓了搓手,"可是昨天晚上,隔壁张阿四说,他听见这人屋里传出一种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像是风。大冷天的,屋里哪来的风?"
沈夜没说话,把这些信息记在巡历簿上。
他走出院子时,摸了摸袖中的油纸袋。昨晚在延康坊捡到的白沙还在。他不需要对比就知道——死者耳中的沙子和袋子里的,是同一种东西。
坊鼓自鸣。白色沙土。扭曲的面容。捂住耳朵的姿态。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但轮廓已经让他不安。
回大理寺的路上,他经过太医署的侧门。停了一下。
太医署有一个人或许能告诉他这些沙子是什么。
他拐进了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