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风吹着,桥上的水珠往下滴。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很低,压在江面上。陈玄风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外衣是干净的,裤脚沾了泥。他慢慢往桥下走,台阶湿,有点滑,但他走得稳。
到了桥墩下面,水退了一些。昨晚那块红布还在原地,泡得发黑。他的衣服也湿了,盖在骨头上面像一张旧纸。他蹲下来,先拿出罗盘,打开盖子。指针转了一圈,停了。他知道阴气被压住了,暂时不会出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符,在骨头周围轻轻点地,嘴里念了几句短咒。符纸落地时烧了一下,冒了一缕白烟,很快灭了。他又拿出朱砂笔,在地上画了个圈,刚好把骨头围住。这个圈不能破,一破就可能有邪气出来。
做完这些,他开始搬骨头。手指碰到碎布时,有一点凉,他没停。一块一块放进木匣里,动作很轻。铜铃碎片和半张往生咒也一起放进去。最后,他把红布叠好,盖在最上面,合上匣子。
木匣是桐木做的,内壁刷过净火漆,能挡住阴气。他站起来,看了眼桥墩的裂缝,那里还有“摄魂七星桩”的痕迹。现在不是处理的时候。他转身走上铁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打了辆车去殡仪馆,在城南,要二十多分钟。司机看他提个木匣,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下雨天路滑。”他坐在后排,手一直扶着匣子,眼睛看着窗外。
到了殡仪馆门口,他提前打过电话,工作人员已经在等。是个中年女人,穿制服,戴口罩。她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头让他进去。火化室在后面,通道很安静,只能听见脚步声。
“需要开死亡证明吗?”女人问。
“不用。”他说,“没有身份,未成年,死因不明,按无主遗骨处理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操作了几下系统,递给他一张流程单。他签了字,把木匣交过去。工作人员把匣子推进准备区,门关上了。
他没走,站在焚场外的小院子里等。他靠着墙,从包里拿出一本经卷,是家传的《往生度魂录》,纸很旧,边角有点破。他翻开书,低声念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换了节奏,念得更慢更稳,每个音拖长一点,像是在带什么走。他默念三遍孩子的生辰八字:“丙戌年五月初三辰时……”然后小声说:“你受苦了,现在可以走了。冤有人报,事有人管,我不骗你。”
念到第三遍时,焚炉那边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火化室的玻璃窗上突然结了一层霜,可外面并不冷。他立刻停下,抱紧经卷,另一只手拿出一块净水晶石,放在炉门前的水泥台上。
晶石很快变冷,表面出现一层灰雾。他知道这是怨念聚集——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要伤人,只是孩子死前的痛、害怕、不解,都留在骨头里,现在火化开始了,这些情绪就被放了出来。
他重新念经,节奏不变。又默念三遍生辰八字,再说一遍:“你受苦了,现在可以走了。冤有人报,事有人管,我不骗你。”
晶石上的灰雾慢慢淡了,玻璃窗的霜也开始融化。他感觉空气没那么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出来,递给他一个骨灰盒。很小,白色的瓷盒,上面印着编号。他接过来,捧在手里,还有一点温。
他没马上走,而是回到桥下的原位置。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打开包,拿出朱砂、银粉、毛笔和一张新符纸。他用朱砂混银粉调成浆,蹲在地上,按北斗七星的位置画七个点。
每一笔都很用力,每画完一个点,他就往里面吹一口气。
七个点连成一圈,中间空着。他点燃三支香,插在中间,往后退一步,拍手闭阵。
“冤有所报,魂有所归,此地清净,不容再扰。”说完,他双手合十,再分开往前一推。
空气中闪了一下微光,像水波一样,很快就没了。他知道结界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面,泥土已经被翻过,裂缝用水泥封了,上面撒了石灰。不会再有人挖开,就算有游魂靠近,也会被弹开。
他收好工具,把空木匣放进包里,骨灰盒抱在胸前。走路时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些,肩膀也不那么紧了。他走上桥面,风吹乱了头发,他没理,只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城市的声音响起来,远处有公交车报站,近处有个老人牵狗走过。他低头看罗盘,指针不动,包里很安静。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早点摊,闻到豆浆味。他没买,继续走。走到路口等红灯,胸前的骨灰盒贴着衣服,有一点温。
绿灯亮了。
他过马路,背影慢慢融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