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振业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压不住的火气,推开陆氏老宅槐荫阁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的。
他是被一封没有署名、却直接由专车司机送到他书房的匿名信“请”来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教子无方,顾董当亲临善后。地点:陆宅槐荫阁。时限:即刻。”
字迹冰冷,格式却带着某种公文式的精准羞辱,让顾振业当场摔了最珍爱的那方端砚。
他来得急,甚至没带太多人,只带了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老秘书和两名绝对心腹。
踏进阁内时,那股精心布置过、此刻却只余狼藉的残宴气息扑面而来——打翻的红酒在雪白桌布上泼洒出狰狞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餐具凌乱,一只水晶高脚杯碎在地上,反着幽冷的光。
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酒气,以及一种更淡、更涩的……恐惧。
他的儿子顾清宇显然刚刚仓皇逃离,那把主宾席的椅子歪斜着,仿佛还能看到主人瘫软滑落的轨迹。
顾振业的脸瞬间铁青。
不是心疼儿子,是那种精心维护的体面被野蛮撕开、最丑陋的家事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外的暴怒。
他目光如电,扫过角落阴影里几个气息沉凝的夜枭成员,最后钉在主位那个慢条斯理放下水杯的年轻人身上。
陆临渊。
这私生子靠在高背椅里,脸色在暖黄灯光下依然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坐姿挺拔,眼神清亮得刺人。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姿态从容得如同这里是他的主场。
“顾董,深夜打扰,晚辈失礼了。”陆临渊开口,声音沙哑,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顾振业没动,他审视着现场,再看向陆临渊,胸口起伏。
他身后跟着的老秘书和保镖面色同样难看,气氛紧绷。
“陆家的教养,就是用这种下作手段,惊扰长辈,绑架胁迫?”顾振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多年居上位者积威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的,“云海市百年世家,彼此之间有底线,有规矩。你母亲当年不懂,没想到你更不通道理!”
他没有流露丝毫对儿子行为可能的愧疚,反而以一种长辈斥责晚辈失序的高姿态,直接定下了调子——这是陆临渊“破坏规矩”,是“下作手段”。
他提及陆临渊的母亲,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
陆临渊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顾振业说话的间隙,极其细微地偏了偏头,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应。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如同隔着厚重帷幕,感知到另一枚相似频率的金属在震颤、在低鸣。
来源,正是顾振业西装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藏着另一枚“旧物”。
母亲留下的怀表,仿佛在与那未知的同类遥相呼唤。
这个发现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快得无人察觉。
等顾振业斥责完,阁内有几秒钟的寂静。
陆临渊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振业那双蕴含风暴的眼睛。
“规矩?”陆临渊轻轻重复,然后,他动了。
他示意了一下,安娜立刻上前,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顾振业面前的桌面上。
一份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最上面是王烁涕泪横流的供述视频截图,下面是部分转账流水关键页、壳公司关联图谱,清晰指向顾清宇。
另一份,则是顾清宇那签得歪歪扭扭的举报信《关于顾氏家族非法占用基本农田及生态保护红线建设私人墓园的举报材料及证据附录》。
“顾董说的规矩,是指可以雇凶杀人,可以动用关系恶意打压商业对手,却不能在铁证如山时,让罪魁祸首签个字认个错?”陆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母亲当年的‘意外’,王烁交代得很清楚。顾清宇的签字,您也可以验看笔迹。这些,够不够打破您口中的‘规矩’?”
顾振业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额角青筋跳动。
他知道儿子蠢,没想到蠢到留下这么多把柄!
更没想到陆临渊能拿到这些,还能逼他签字!
顾家祖坟禁地的事,更是核心机密!
但他毕竟经历太多风浪,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惊悸,抬起头,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甚至扯出一抹冷笑:“证据?年轻人,你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动顾家?云海市不是你的游乐场。我顾振业经营几十年的人脉关系,你以为是纸糊的?王烁那种货色,反口就能翻供。至于清宇……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些幻觉,签了胡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试图以顾家根深蒂固的势力,强行将这一切压下去,定性为“污蔑”或“闹剧”。
他习惯于用这种更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说话。
陆临渊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争辩,只是再次抬手。
安娜这次递过来的,是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点亮,显示着一组高精度卫星遥感影像照片,时间戳是近三个月内的多个深夜。
照片清晰度极高,甚至能辨认出车辆型号和部分人员特征。
影像内容,直指顾家那处所谓的“禁地”。
在深夜的掩护下,有车辆频繁进出,运送着一些用特殊容器封装的、标识模糊的物质,倾倒或埋藏在特定区域。
这些影像的角度和时机,绝非普通商业卫星能轻易获取。
“顾董人脉通天,自然知道这些是什么,从哪里来,又要掩盖什么。”陆临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非法占用基本农田、破坏生态红线,只是表象。深夜运输、秘密处理这些‘东西’……如果公之于众,引发的恐怕就不只是罚款和舆论了。顾氏地产的股价,经得起这种‘未知物质’的猜疑吗?”
顾振业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清晰得令人胆寒的画面,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照片,比任何口供都更具杀伤力,它们指向的是顾家绝不能暴露的黑暗核心!
陆临渊怎么拿到的?
他到底还掌握了多少?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顾振业的呼吸微微粗重,他在权衡,在计算,眼中风暴汇聚。
陆临渊则安静地等待,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做最后挣扎。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咚、咚、咚。”
阁门再次被有节奏地敲响。
这次的声音更正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阿杰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云海市局的老吴警官,穿着整齐的警服,脸色严肃。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制服的警员。
“顾董,陆少。”老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在阁内狼藉的场景和神色各异的几人身上扫过,公事公办地开口,“抱歉深夜打扰。关于近期环城高速一起涉及重型工程车的交通事故案,我局已初步查明并受理。现依法传唤嫌疑人顾清宇于明日,哦不,”他看了看手表,纠正道,“今日上午九时,到市局刑侦支队配合调查。这是传票。”
他递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正式传票。
顾振业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老吴的出现,时机太巧,态度太“正”,这绝不是意外。
陆临渊!
他竟然把警方也算了进来,用明面上的法律程序,来掐断顾家私下运作的空间!
传票一出,顾清宇如果不到场,就是畏罪潜逃;到场,以陆临渊手里捏着的证据,足以让他脱层皮,甚至牵连出更多!
这不仅是逼宫,这是将顾家架在法律与舆论的火上烤!
顾振业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审慎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坐在主位那个年轻人。
苍白,虚弱,但眼神深处是冰封的冷静和缜密到可怕的心计。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处理掉的“污点”或需要防备的“纨绔”,而是一个真正可怕的对手,一个将商业博弈、刑事证据、甚至家族隐秘玩弄于股掌的布局者。
欣赏,与冰冷的杀机,如同双生毒藤,瞬间缠绕上顾振业的心脏。
欣赏他的能力与手段,更警惕他带来的致命威胁。
为了保全顾家的名声,为了稳住顾氏地产那已经因为各种传闻而波动的股价,更为了不让祖坟禁地的秘密提前引爆,顾振业知道,他必须断尾求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暴怒和震惊的情绪已经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取代。
“老吴警官,”顾振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沉重的疲惫,“辛苦了。关于我儿子清宇……我正要和陆少谈。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为了些捕风捉影的事,做出了很多不理智的行为。王烁那个人泥头车的事,绝对和清宇无关,他可能被王烁蒙蔽,或者产生了妄想。作为父亲,我有责任。”
他转向陆临渊,目光深邃,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陆少,是我教子无方。清宇签的那份东西,我会让他公开声明是在精神紊乱下受胁迫所签,不具有法律效力。顾家会立刻撤销对云海环保项目的所有行政限制申请,并配合你关于……那枚怀表来源的档案查询。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平板电脑上那些卫星照片,一字一句道:“这些‘照片’,必须立刻销毁,永久删除。今晚发生的一切,到此为止。顾家和陆家,面上还要过得去。这是底线。”
当着老吴的面,顾振业完成了这场屈辱的“交易”。
他将儿子的罪行轻描淡写地推给“精神压力”和王烁的诱导,用顾家的承诺换取更致命证据的封口。
老吴沉默地看着,没有插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陆临渊计划的一部分,也是顾振业不得不低头的原因。
陆临渊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可以。老吴警官是见证。顾董的承诺,我记下了。照片和相关原始数据,我会在确认顾家履行承诺后,当着您的面删除。”
交易完成。
气氛依旧冰冷,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感,暂时被一种互相忌惮的妥协取代。
顾振业不再多留,带着满脸的晦暗和一丝未消的杀意,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槐荫阁门口消失时,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强行支撑的僵硬。
老吴没有立刻走。
他等到顾振业的人彻底离开,才看向陆临渊,递过去一支没点燃的烟,自己也没点。
“陆少,小心。”老吴压低了声音,眼神意味深长,“那辆泥头车的司机,半小时前,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杀’了。用了很隐蔽的手段,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陆临渊接过烟,指间摩挲着冰凉的滤嘴,眼神没有意外,只有更深的寒意。
“意料之中。想让我死,又怕查到更深的人。死了干净。”
“干净?”老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死人最干净,但也最麻烦。线,断得太干脆,说明后面拽线的人,手很稳,心很硬。顾振业可能只是明面上的一环。你自己掂量。”他拍了拍陆临渊的肩膀,没再多说,带着人离开了。
槐荫阁彻底安静下来。
陆临渊独自站在原地,良久。
阁内只剩下他和安娜,以及几名核心手下。
身体深处,那因为连续精密布局和压力带来的、细微的金属颗粒摩擦般的滞涩感,随着顾振业的妥协和警方的介入,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凌晨的凉风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沉闷的气息。
远处,云海市的天际线在夜幕下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的地理坐标文件。
屏幕上,红色的光点标记在一处偏僻的山地区域,旁边有详细备注——正是顾家那处“禁地”所在。
母亲的血债,起源于此。
无数黑暗交易,掩盖于此。
那枚怀表震颤感应到的另一端,或许也指向那里。
风吹动他病号服的衣角,带着凉意。
他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个坐标,仿佛能触碰到百年前便已开始腐烂的根基。
夜色浓稠,吞噬了远处的灯火。
他关掉屏幕,转过身,对静候在一旁的安娜清晰地说道:“准备车。回云海环保大楼。” 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冰冷决绝,“该回去了。一切……终止于云海环保大楼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