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从即将崩碎的神魂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得不似人声。
仿佛不是命令镜子,而是命令自己那正在分崩离析的灵魂。
“——亮!!!”
“嗡——!”
一声唯有他灵魂能感知到的、仿佛洪钟大吕在颅内炸开的巨响,伴随着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了他的一切知觉。
眼前不再是黑暗,也不是火焰。
是混乱。
是撕裂。
是亿万条疯狂扭动、互相吞噬、毁灭与交织的能量丝线,构成了一幅狂暴到令人神智崩溃的图景!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灵能或天地元气,那是纯粹的“天威”,是法则被暴力搅动后形成的、充满惩罚与抹除意味的混沌狂流!
轮回心镜,亮了。
以他神魂为燃料,以意志为刻刀,强行在灵魂深处点亮了这面窥视“真实”的镜子。
代价是,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这令人发狂的毁灭之景。
外界的天火轰鸣、惨叫哭嚎、建筑崩塌,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变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杂音。
他“看”到了。
那青紫色劫云的中心,并非一片均匀的毁灭能量场,而是有数个格外明亮、格外狂暴的能量“节点”,如同畸形的心脏在搏动。
苍白的天火正是从这些节点中喷射、凝聚、坠落。
节点之间,则是相对“黯淡”但依旧致命的能量湍流。
更让他灵魂震颤的是,在那代表“惊雷子”的方位,一道格外“凝练”、带着明显人为引导痕迹的雷霆灵力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连接着其中三个最核心的劫云能量节点,似乎在“牵引”和“加剧”着它们的暴乱!
不是单纯的天劫!
是人为操控下的天劫!
那惊雷子手中的小旗,根本不是引雷,而是在“驯养”这头毁灭的巨兽,让它更精准、更高效地扑向猎物!
信息,破碎的、扭曲的、带着强烈痛苦烙印的信息,开始从萧璟紧闭的双唇间断断续续地溢出。
他不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呓语,每个字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抽搐和鼻腔渗出的鲜血。
“……节点……东北偏上……十五丈……狂暴……危险……”
“……湍流……正东……三号护盾……残骸上空……可切……”
“……线……看不见的线……从西北……连着……节点……小心……引导……”
苏璃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紧贴在那颗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的“灵械共生体”核心球上。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汗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沟壑,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球体表面那些飞速流转、代表着营地残余灵能器械输出频率和状态的微光符文。
萧璟那些破碎的呓语,通过共生体某种玄妙的灵能共鸣,化作模糊的“坐标”和“指令”,直接映射在她脑海,比任何语言都快。
“听到了吗?!所有人,能量输出再提半成!不,一成!过载就过载,烧了拉倒!”苏璃的声音尖利,穿透聚贤堂,朝着外面正在各个“节点”(残存的灵能器械)拼命的匠人们嘶喊。
她双手在共生体表面快速划动,指尖带起残影,引导着从各处汇聚而来、微弱且杂乱的灵能流。
这些灵能流有的来自拆了安全锁、灵石光芒刺目、外壳已经发红的一号原型机;有的来自被接长了导管、勉强悬浮在半空进行能量偏转的二号原型机;甚至还有墨子奇带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只剩半边外壳的“灵能震荡器”残骸,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贡献着它最后一点灵能。
“东北偏上……十五丈……危险……避开……”苏璃喃喃,额头青筋跳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粗的一道灵能束偏转,让它不至于直接撞上那个正在疯狂吞噬附近所有能量的“节点”。
“正东……湍流……切割!分流!”她猛地一咬牙,将两股性质略显不同的灵能束——一股来自偏重防御的二号原型机,一股来自偏重穿透的震荡器残骸——强行拧成一道更复杂的能量流,如同手术刀般,狠狠“刺”向萧璟感应到的那片能量湍流区!
“嗤啦——”
聚贤堂外,正东方向的天空,异变陡生。
一道淡蓝色与灰白色混杂的、有些不稳定的能量束,歪歪斜斜却异常顽强地射向空中,并非攻击劫云,而是撞入了某片肉眼不可见的、但萧璟“看到”是相对“黯淡”的湍流区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刺响。
那片区域原本按照某种狂暴规律坠落的、小股的苍白天火,轨迹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偏斜!
几颗本该砸向营地中部窝棚区的天火,划过一道弧线,险之又险地擦着营地边缘飞出,“噗噗”地砸在营地外的乱石坡上,溅起一团团苍白火焰和碎石!
“成了!偏了!真的偏了!”负责正东方向灵能节点的一名年轻匠人,看到那几颗天火落点改变,激动得浑身发抖,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
这欢呼像一针强心剂,注入每一个濒临绝望的人心中。
“继续!保持输出频率!不要乱!听我的节奏!”苏璃厉声喝道,眼中血丝更密,但光芒更盛。
她感觉到共生体反馈的压力巨大,几处连接的线缆已经发烫冒烟,但她顾不上了。
她试图按照萧璟反馈的、那不断闪烁变幻的“脉络图”,将狂暴的天火能量尽可能多地引向营地外的荒地、山坡。
与此同时,聚贤堂外,云鹤子带领的众弟子,处境更加艰难。
他们盘坐的地面周围,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劫云的威压和天火坠落带来的紊乱灵压,像沉重的山岳压在他们身上。
他们引导的,仅仅是山谷中因为天劫而变得混乱、稀薄的天地自然之气,试图按照道家阵法的粗浅原理,形成一层薄薄的、旋转的气旋屏障。
这屏障脆弱得可怜,别说阻挡天火,恐怕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吹散。
但就在苏璃引导的能量束第一次成功偏转天火的瞬间,那偏转带来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有序”扰动,仿佛给这片混乱的死水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云鹤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精光:“就是现在!兵家血气!压进去!作为‘骨’!”
岳擎和石敢当不懂什么灵能、阵法,但他们听懂了命令,也感受到了云鹤子指的方向——那层摇摇欲坠的气旋屏障。
“吼——!!!”岳擎将长刀猛地插入地面,双手握拳,仰天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这怒吼不是为了威吓敌人,而是将胸中那股被天威压制、被同伴死亡激起、却无处发泄的暴怒与血勇,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杀——!!!”石敢当和周围还能站稳的兵士们,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也齐声发出战吼。
他们不懂修炼,但常年征战、生死线上滚出来的煞气,那股子“老子烂命一条,跟你拼了”的亡命悍勇,是真实不虚的。
微弱,却异常凝实的血色煞气,从他们头顶升腾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如同冰冷的铁钉,顺着岳擎吼声的“指引”,狠狠地“钉”入了那层气旋屏障的薄弱处!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飘忽不定、随时可能溃散的淡青色气旋,在被这股充满“死意”和“凶悍”的血色煞气侵入后,非但没有立刻崩解,反而像找到了骨架一样,猛地一颤,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边缘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
虽然依旧薄如蝉翼,但这层混合了道家引导之气与兵家血煞之意的屏障,竟然真的在营地外围的天空,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扭曲的“膜”。
又一小股漏网的天火坠向营地西面,恰好撞在这层“膜”上。
“噗!”
没有挡住,天火轻易穿透了薄膜,但其轨迹再次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原本瞄准聚贤堂侧翼的落点,偏到了数丈外的空地上。
虽然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偏转,但这证明,他们的“疏导”和“干扰”,是有效的!
尽管这有效,可能仅仅是从“十死无生”变成了“九死一生”。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摇曳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然而,聚贤堂内,这微光的代价,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
萧璟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缓解,而是因为已经颤到了极限,肌肉筋骨在神魂剧痛的反噬下,达到了某种濒临崩溃的僵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口鼻中渗出的鲜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暗金、一丝灵光溃散后的灰败。
那是他的神魂精气,正在随着“轮回心镜”的疯狂燃烧而急速流逝。
镜中映照的狂暴图景开始闪烁、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那交织的毁灭丝线在视野里拉长、变形、重叠,带来的是灵魂层面更深层次的撕裂感。
“继续……引导……西南……”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紧贴着他的苏璃,通过共生体的灵能链接,捕捉到了那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
西南……什么?
苏璃猛地扭头,目光穿透破损的堂门,射向营地西南方。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不算太高的山坡,因为之前的营地建设而有些许植被破坏,露出不少岩石和疏松的土壤。
地脉?泄力?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电般划过她脑海。
天劫之力过于庞大,绝非他们这点手段能够真正“疏导”或“分流”,他们只能制造一点微小的“偏斜”。
那么,这股被偏斜、被扰乱、但总量依旧恐怖的毁灭能量,最终需要一个“宣泄口”!
萧璟是说……用那处山坡,作为泄力的地脉出口?!
赌一把!
苏璃眼中闪过决绝,她不再试图维持那些灵能束的精妙“切割”和“分流”,而是将所有还能调动的、微薄的灵能,不管不顾地,朝着萧璟最后模糊感应到的、西南方向山坡的某个“节点”,狠狠推了过去!
不是精细操作,是蛮力推送!
是试图在那片山坡,人为制造一个更强烈的“能量吸引点”!
“所有人,听我口令!所有输出,对准西南山坡,坐标……就是那片塌了一半的坡顶!最大功率!送出去!”苏璃用尽力气嘶喊,双手在共生体上重重一拍!
“轰!”
一号原型机最后几块灵石同时炸裂,一道粗壮却极不稳定的淡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歪歪斜斜射向西南。
“嗡!”二号原型机核心过载,喷出一股混杂着焦糊味的灰白能量流,同样射向西南。
就连云鹤子,似乎也心有所感,将引导的气旋屏障最后一点力量,朝着西南方向“推”了一把。
残余的天火,云渺仙子冷眼旁观下依旧坠落的毁灭之光,以及被萧璟强行“点燃”心镜后扰动、被苏璃等人用微薄力量制造了微小偏斜的劫力余波……
所有这些混乱、狂暴、本应洒遍整个燎原谷的能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尽管这只手虚弱不堪)猛地一扯,朝着西南山坡那个被重点“标记”的区域,汹涌而去!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更恐怖的景象掩盖了。
西南山坡,那片疏松的岩层和土壤,在接触到这股混杂的、但总量依旧惊人的毁灭能量时,没有发出爆炸的轰鸣,而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黄油,无声无息地……
塌陷了。
不是小范围的塌方,而是整片山坡的中上部,仿佛下面瞬间被掏空了一般,向内凹陷、崩解!
巨大的岩石碎裂,土壤沙化,树木瞬间化为飞灰。
一个直径超过十丈、边缘不规则、深不见底的幽暗洞穴,赫然出现在山坡之上!
那洞穴口仿佛带着无尽的吸力,大量被引动的劫力余波、苍白的天火残焰、紊乱的灵能乱流,如同百川归海,被它疯狂地吞噬进去!
天空,那旋转咆哮的青紫色劫云,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量能量的“丢失”,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云层边缘的电光明显黯淡了一瞬,中心那惨白的光芒也闪烁不定。
营地上空,毁灭性的天火暴雨,戛然而止。
只剩下零星几点苍白的火星,从开始变得稀薄的劫云中无力地飘落,点燃几处早已烧焦的废墟,再也构不成威胁。
聚贤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灵能器械过载后残留的“噼啪”电火花声,以及众人粗重、带着劫后余生颤栗的喘息。
萧璟紧闭双眼,向后仰倒。
不是被击飞,而是支撑他身体和灵魂的那根弦,终于彻底绷断了。
他的后脑勺即将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苏璃却仿佛早就预料到,或者说一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他身下。
“噗。”
一声闷响,是肉体撞击的声响。
苏璃被撞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抱住萧璟冰冷颤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躯。
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近乎于无。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按在自己太阳穴的手上,指缝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瓷器裂纹般的灰败光芒,一闪而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云鹤子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体一晃,几乎瘫倒,被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那西南山坡上新出现的、幽深如恶魔之口的洞穴,又艰难地转向聚贤堂内,看向生死不知的萧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擎拄着刀,半跪在地,虎目赤红地盯着天空渐渐开始缓慢消散(但依旧盘旋不去)的劫云,胸膛剧烈起伏。
石敢当“哐当”一声丢掉了已经变形的弓,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卫律和方觉,不知何时已停止诵读,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满目疮痍、遍布焦痕与残骸的营地,望着那些倒伏的、不知是死是伤的躯体,眼神空洞。
西南山坡,幽深的洞穴口,黑暗仿佛在缓慢地涌动、扩散,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刚刚降临的短暂寂静。
那里面传来的,不再是劫力轰鸣,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令人灵魂不安的悸动。
天劫的直接攻击停止了。
但那依旧盘旋的劫云,那山坡上新生的黑暗洞穴,还有聚贤堂内,被苏璃紧紧抱住、气息奄如风中残烛的萧璟……
这一切,都悬在了半空。
苏璃抱着萧璟冰冷的头颅,目光从他灰败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堂外,扫过这满地的狼藉与哀鸿,最后,定格在那幽深的西南洞穴口。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景郎中……你到底……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