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璟猛地转身，不再看头顶那毁灭的景象，而是大步冲回已被气浪震得门窗破裂的聚贤堂。
堂内一片狼藉，梁柱上沾着溅射的尘灰，但主体结构尚算完好，成了此刻山谷里最后也是唯一的“堡垒”。
“所有人，能动的，都过来！”萧璟的声音灌注了内力，压过外面天火坠落的轰鸣与惨叫，穿透浓烟，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一个还能喘息的人耳中。
聚贤堂内迅速挤满了人。
苏璃和墨子奇相互搀扶着，两人身上都有灼伤，苏璃半边袖子烧没了，露出焦黑的手臂，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墨子奇死死抱着那卷油布图纸，仿佛那是命。
云鹤子盘膝坐在角落，正以自身残存的道元引导几名弟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覆盖聚贤堂本体的简陋防护阵法，他道袍破损，嘴角有血。
岳擎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身旁是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石敢当。
卫律和方觉，这两位文臣脸色灰败，方觉的儒生冠不见了，发髻散乱，眼中却仍有一丝未熄的火。
一些伤势较轻的军士、匠人，甚至几个胆大的流民也聚拢过来，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惊恐、悲愤，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茫然。
“硬抗天劫，十死无生。”萧璟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迂回，“但天威虽猛，其势终有脉络。我们或许可以试着‘疏导’它，为撤离争取时间，甚至……留下一丝研究它的可能。”
死寂。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屋梁簌簌落下灰尘。
苏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疏导？景郎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天劫！仙家手段引动的天威！我们拿什么疏导？”
“拿我们手里所有还能用的东西。”萧璟指向她，又指向墨子奇、云鹤子、岳擎，“苏璃，你的灵械共生体，是咱们最精密、能进行灵能微操的‘核心’，由你坐镇协调。墨师傅，我需要你带人，立刻加固、调整营地里所有还能运转的灵能器械，不管多破，只要还能亮、还能转，都给我拆过来，或者就地改造，作为阵眼节点！”
墨子奇咽了口带血的唾沫，重重一点头，眼中工程师的偏执压过了恐惧：“能行！三号护盾虽然崩了，但基座阵盘还有残存回路，一号、二号原型机如果拆掉过载保护，极限输出……还有其他几台实验性的小玩意儿……”
“云鹤先生，”萧璟转向老道，“我需要您和所有还能运气的弟子，放弃防护，转为引导！引导残存的天地自然之气，不是对抗，而是汇聚、梳理，形成基础‘流道’！”
云鹤子苦笑：“老道这点微末道行，引导天劫？怕是杯水车薪……”
“不是引导天劫，是引导‘势’！”萧璟打断他，语速飞快，“天劫落下，其力虽暴烈，但必有其势！我们要做的，是在它砸中我们之前，提前扰动、偏移、甚至……在局部制造一个‘低洼’，让大部分毁灭之力顺着我们预设的、最‘省力’的路径宣泄！哪怕只能偏转一成，也能救下一部分人，一部分东西！”
他看向岳擎和石敢当：“岳教官，石队长，组织还能战的兄弟，不需要你们冲上去，结阵，聚气！兵家煞气，血勇之念，是锚！是定住这片混乱空间不直接崩塌的‘钉子’！就算微弱，也要给我顶上去！”
岳擎眼中血丝几乎要爆开，低吼道：“明白！给老子顶住！”
萧璟最后看向卫律和方觉：“卫律，方先生。法家的‘律令’，儒家的‘浩然气’，如今看来，是否太虚无缥缈了些？”
卫律脸色灰白，却挺直了背脊，嘶声道：“律令肃然，自有秩序。浩然气正，可辟邪妄。虽微弱，未必无功。”
方觉也站直了，抹去脸上血污，肃然道：“文脉不断，道义不孤。我等愿尽绵薄。”
“好！”萧璟一掌拍在面前裂开的桌案上，“卫律，方先生，立刻去，还能动的书吏、读过书的，哪怕只会背几句圣贤话的，都给我集合起来！在营地中间，给我‘聚气’！用你们的声音，用你们的意念，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秩序’感，给我营造出来！对抗天劫那纯粹的、毁灭的‘混沌’属性！一丝是一丝！”
他的命令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一丝微弱的、近乎疯狂的希望，强行注入这群绝望者心中。
苏璃忽然抬头，眼中焦虑如火：“能量路径！疏导的关键是能量路径的引导！必须精确！天劫之力何等狂暴，一丝差错，不是偏转，而是提前引爆，或者路径崩溃反噬，我们死得更快！谁来引导？谁能在这种混乱的灵能场中‘看清’路径，做出精确到毫厘的协调指令？我做不到！‘灵械共生体’反应再快，也需要输入指令！”
这是最致命的难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璟身上。
萧璟沉默了数息，外面的天火轰鸣成了背景音。
他缓缓道：“我或许可以。”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我有一秘术，可短暂‘内视’，感知能量流动。但催动此术，我需全神贯注，对外界将无暇他顾，且神魂负荷极大，甚有反噬之危。而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绝对信任我的指令，哪怕那指令听起来再荒谬，也要在瞬间执行。这其中的风险……”
“信任你？”苏璃直直盯着他，忽然惨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泪，“景郎中，从你救下我，带我们建起天工院那天起，我就信你了！现在这局面，不信你，信那两个高高在上、把我们当蝼蚁烧的‘仙人’吗？干了！告诉我怎么做！”
墨子奇重重点头：“图纸可以没了，人可以死，但不能这么窝囊地被烧死！听你的！”
云鹤子长叹一声：“罢了，老道今日就舍了这身修为，陪太子……陪郎中赌一把！”
岳擎和石敢当只是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眼神说明一切。
卫律和方觉同时拱手：“愿效死力！”
没有时间再多言语。信任在绝境中以最直接的方式确认。
“动起来！”萧璟挥手下令。
众人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瞬间散开。
苏璃冲向角落，那里堆放着从火场抢出的、最关键的“灵械共生体”核心组件，那是一个布满复杂晶格和微型灵能回路的金属球体，此刻表面还有灼痕。
她打开随身工具包，手指颤抖着开始接驳线缆。
墨子奇则冲向门外，嘶声呼喊着几名匠人，朝着还在冒烟的天工院方向冲去，边跑边吼：“一号原型机！拆掉安全锁！二号机！把能量导管给我接长！那边塌了的棚子底下，还有台‘震荡器’的残骸，给我拖出来！快！”
云鹤子起身，带着几名脸色苍白的弟子走到聚贤堂门口，迎着热浪和落下的零星火星，盘膝坐下。
他们手掐道诀，面色肃穆，开始吟诵起拗口艰涩的道经，引导自身微薄的道元，尝试去触摸、梳理山谷中因天劫降临而彻底紊乱狂暴的天地灵气。
岳擎和石敢当冲了出去，片刻后，门外响起岳擎炸雷般的怒吼和石敢当粗野的喝骂，迅速将惊魂未定的军士们聚集起来。
没有花哨的阵型，只是最简单的背靠背，刀剑对外，一股决绝、惨烈、混杂着血腥与汗臭的兵家血煞之气开始弥漫、汇聚，虽然微弱，却像冰冷的铁锭，试图钉住这片沸腾的空间。
卫律和方觉也快步出去，很快，聚贤堂外侧响起了断断续续、或高昂或颤抖的诵读声，那是残存的文吏和读书人，在死亡威胁下，用尽力气背诵着他们所知的法家条文、儒家经典，试图从浩瀚文脉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秩序”与“正气”。
聚贤堂内，只剩下萧璟，以及正在紧张调试设备的苏璃，还有几个帮忙递送工具的伤员。
萧璟走到大厅正中央，那里原本摆放主座的位置已被空出。
他盘膝坐下，面对着破损的大门，门外是炼狱般的天火，头顶是旋转咆哮的劫云。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不再去压制，不再去安抚神魂深处那自天劫降临便疯狂躁动、刺痛、仿佛要撕裂他意识的“轮回心镜”。
反而，主动地，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魂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如同将自身灵魂投入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去强行“点燃”那面神秘的镜子，去激活那沉睡在最深处的、足以映照大千的威能。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不是肉体的痛，是神魂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细针穿刺、搅拌、撕裂。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分不清是外界的天火，还是神魂崩解的声响）。
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旋即又被外界的高温蒸干。
“郎中！”苏璃注意到他的异常，失声惊呼。
萧璟猛地一咬牙，舌尖尝到腥甜，剧痛反而让他凝聚起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尖发白，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向神魂深处那面“镜子”，发出了最暴烈的指令——
“给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