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某种开关被启动的信号。
那仅仅是开端。
石阶的轻微颤动并非来自萧璟的佩剑尾端,而是来自脚下大地更深处的、一种沉闷的、由远及近的震颤。
紧接着,头顶那片缓慢旋转的、透着不祥青紫色的厚重阴云,中心位置陡然亮起一片惨白,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道扭曲的、蜿蜒的、仿佛活物般的苍白电光在云层深处疯狂游走、撕裂,将翻滚的云海映照得如同沸腾的铅汞熔岩!
“轰隆——”
迟来的、仿佛能碾碎山峦的雷声,不再是天边的闷响,而是如同巨兽直接在耳膜边咆哮,震得聚贤堂的瓦片簌簌作响,连萧璟手中的佩剑剑鞘都发出低微的嗡鸣。
这根本不是下雨前的雷云!
云鹤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他布阵的方向冲回营地中心,脸色惨白如纸,道髻都散乱了,指着天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劫……劫云!是‘天罚’之相!引动天地之威,涤荡‘异数’!云渺宗!他们疯了!竟敢在凡尘动用‘天罚’之术!他们不怕业力反噬吗?!”
天罚?
萧璟瞳孔骤缩,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中,确有零星关于仙门以“代天行罚”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的模糊记载,但那些都是针对已成气候的“妖魔”或动摇一方气运的“大邪”。
他们燎原营?
一群流民败卒?
值得动用这种阵仗?
除非……他们眼里,自己,或者说这营中某些“东西”,已经不是凡俗的威胁,而是……必须掐灭的、可能触动某些根本的“变量”!
“所有人!离开营房!进地窖!进掩体!!”萧璟的嘶吼几乎破音,瞬间压过了所有惊疑与骚动。
他不用细想就知道,那恐怖的“劫云”之下,落下来的绝不会是雨水!
他的命令如同救命的绳索,惊醒了被天地之威震慑得呆若木鸡的营地众人。
“动起来!快!伍长!你们的伍长在哪?!”岳擎的怒吼同时响起,他虎目赤红,拔刀在手,不是指向敌人,而是用刀背狠狠拍打那些惊慌失措、不知该往哪里跑的士卒,“按训练来!妇孺老弱先行!地窖!聚贤堂地窖!天工院地窖!快!!”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凄厉的悲鸣、孩童尖锐的啼哭……瞬间炸开,淹没了山谷。
人们像无头的苍蝇般乱撞,火把被踢翻、打翻,零星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棚草。
就在这时,天,亮了。
不是日光,而是两道宛如实质的、清冷中带着无上威严的光芒,毫无征兆地自西北天际的劫云边缘落下,如同两束探照灯,瞬间锁定了下方混乱不堪的燎原谷。
光芒散处,两道身影凌空虚立。
一人身着青霄流云法袍,衣袂无风自动,面容模糊在淡淡的光晕之中,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冰冷审视的意念。
另一人身形更高大些,穿着似是暗紫色的道袍,上面有隐约的雷霆纹路闪烁,手中似持有一面非金非玉的小旗,周身电光缭绕,气势暴烈如天威具现。
云渺仙子。惊雷子。
那清冷的声音,正是从青袍身影处传来,借助某种法术扩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恐慌的人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逆天乱道,聚众为祸,扰乱地脉,窥伺天机。今奉天命,降罚涤荡,以正视听。”
“正你娘的视听!”石敢当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一张硬弓,就要朝天上那两个光点射去,却被岳擎一把按住肩膀。
“没用!”岳擎牙龈都咬出了血,眼睛死死盯着天际,“够不着!那是修士!真正的仙门修士!”
够不着,便只有被动承受。
惊雷子似乎根本懒得再说什么,他手中那面小旗微微一摆。
空中那翻腾的劫云中心,苍白的电光骤然汇聚,但凝结出的,并非霹雳雷霆,而是无数点骤然亮起的、拳头大小的惨白光团!
这些光团初时如星子,随即急剧膨胀、拉长,拖着长长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尾迹,如同下了一场倒悬的、燃烧的流星雨,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和滚滚热浪,朝着下方的燎原谷——覆盖性地砸落!
“天火!是天火!仙术!散开!快散开啊——!”有识货的、或许只是听过某些传说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哀嚎。
但来不及了。
第一颗“天火陨石”狠狠砸在营地边缘一处空置的牲口棚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木制的棚顶、粗糙的土墙,在那苍白火焰触及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巨口舔舐,无声无息地坍塌、融化,然后“轰”地一声,化作一团苍白与橙红交织的巨大火球!
火焰并非寻常的燃烧,它粘稠如油,紧紧附着在一切物质上,无论是木头、布料还是泥土,都在剧烈燃烧,发出刺鼻的焦臭和一种诡异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滋滋声!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轰!”“噗!”“嗤啦——”
惨白的天火如同死神的吻痕,密集地洒落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一座座刚刚搭建起、给了人们些许安全感的窝棚和帐篷,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点燃、焚毁。
天工院那简陋的棚屋区,更是重点“关照”的区域,几个较大的棚子几乎同时被数团天火命中,瞬间化作一片苍白火海,里面传来器械爆裂、材料燃烧的可怕声响,以及匠人凄厉的惨叫。
一个抱着孩子、试图逃向地窖方向的妇人,被侧面飞溅而来的一团天火边缘擦过。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半边身子的衣物和皮肉就像蜡一样熔化、剥落,露出下面迅速焦黑的骨骼,她只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嚎,便和怀中的孩子一起栽倒在地,在粘附的苍白火焰中无声扭曲。
混乱被无限放大。
火焰的光芒映照着人们惊恐万状、扭曲变形的脸,浓烟滚滚,热浪灼人,哭声、喊声、濒死的呻吟、建筑崩塌的轰响、以及天火持续坠落的死亡尖啸,交织成一幅人间炼狱的画卷。
“护盾!启动护盾!苏璃——!”墨子奇的吼声从燃烧的天工院方向传来,他灰头土脸,抱着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图纸,像个疯子一样从火场里冲出来,对着一个正从另一间相对完好的工坊里冲出的、身上多处烧伤却浑然不觉的年轻女子嘶喊。
那正是天工院首席匠师,苏璃。
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中布满血丝,却没有任何犹豫,朝着营地中三个早就被标记出来的、地面上嵌有复杂铜质阵盘基座的方位狂奔。
跟在她身后的是几名同样满脸烟灰的匠人,抬着几个闪烁着微弱灵光、结构复杂精密的金属箱体——那便是“灵能护盾发生器”原型机。
“一号机,接驳!”苏璃扑到其中一个阵盘前,双手如穿花蝴蝶,用特制的工具快速连接着箱体与地面上阵盘之间那些粗大的、镶嵌着劣质灵石的线缆。
汗水流进她眼睛,带来刺痛,但她眨都不眨。
“能量注入!过载模式!开!!”
随着她猛地扳下一个巨大的闸刀,那阵盘中心镶嵌的几块低劣灵石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明显不稳定涟漪的淡蓝色光罩,以阵盘为中心,艰难地升起、扩展,试图覆盖住旁边一片区域——那里正是抢救出来的部分关键器械和人员聚集地。
“二号机!三号机!同步!”苏璃嘶声大喊。
另外两个方向,类似的光罩也相继勉强升起。
然而,它们的光芒与天空坠落的、蕴含着恐怖灵能的苍白天火相比,如同烛火之于烈阳。
一团格外巨大的天火陨石,恰好朝着三号护盾的光罩砸落。
“坚持住!”负责三号机的匠人目眦欲裂,将全身力气都压在控制杆上。
苍白火焰与淡蓝光罩接触。
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又似金属扭曲的尖鸣声爆开!
光罩剧烈闪烁,上面的涟漪瞬间变成了疯狂的波涛,颜色明灭不定。
支撑的阵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镶嵌的灵石一块接一块地过载、炸裂,变成毫无价值的碎粉!
仅仅坚持了不到两息。
“噗!”
光罩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猛地向内塌陷,然后彻底溃散。
失去阻挡的天火余威轰然落下,虽然大部分已被消耗,但残余的苍白火焰和冲击波,依旧将下方的器械和来不及完全躲避的人员掀飞、吞没。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
一号、二号护盾的情况稍好,但也同样在下一次天火轰击中剧烈闪烁,眼看也撑不了多久。
“不行!护盾强度不够!材料太差!灵能供给不足!挡不住!完全挡不住!”苏璃看着那瞬间崩溃的三号护盾和其中的惨状,绝望地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指甲抠出血痕。
他们呕心沥血的造物,在真正的“天威”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撤!放弃原型机!保人!带图纸撤往地窖!”墨子奇冲过来,一把拽起苏璃,眼中含泪却异常决绝,“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全完了!走!”
弓弩手们徒劳地朝着天空倾泻着箭矢,那些蕴含他们愤怒和力量的破甲重箭,在飞到一半高度时,就被劫云下弥漫的恐怖灵压和紊乱的力场扭曲、减速,最终无力地坠落,连天火的边都摸不到。
岳擎一刀劈开一块被气浪掀飞燃烧的木梁,护着几个吓呆的流民孩子,看向聚贤堂方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灰败。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是降维打击。
他们的刀剑,他们的勇气,他们的谋略,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萧璟一直站在聚贤堂前的石阶下,抬头望着那末日般的景象。
他的袍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映照着惨白与橙红交织的火焰光芒。
耳边是营地崩溃的哀嚎,是火焰燃烧的噼啪,是建筑倒塌的轰鸣,是苏璃等人绝望的呼喊。
腰间的“轮回心镜”在疯狂示警,不是刺痛,而是某种冰冷的、麻木的颤栗,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凡人战争的延伸。
这是层面碾压。
是仙门对蝼蚁的“清扫”。
是他们认为,燎原营和它背后代表的某些东西,已经触动了某个他们不能容忍的“开关”。
“聚众为祸……窥伺天机……”萧璟喃喃重复着云渺仙子的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祸?
天机?
他们燎原营求活,研发些超越这个时代的“小玩意儿”,竟然就成了“祸”,成了“天机”?
凭什么?!
凭他们是“仙”,就可以随意定义“正”与“邪”,决定他人的生死?
就凭这从天而降、焚毁一切的“天火”?
又一团巨大的天火朝着聚贤堂方向——也是人群相对密集的区域之一——坠落而来。
它的光芒映亮了萧璟的脸,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到了地窖入口处,方觉和卫律正嘶吼着指挥最后一批人进入,看到岳擎组织军士用浸水的毛毯扑打近处的火焰,看到石敢当红着眼试图用弓箭做最后的无用功,看到墨子奇和苏璃抱着图纸和伤员在火海中艰难移动……
也看到,天际那两个凌空而立的身影,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
光靠躲,靠守,靠这点勉强算是“奇技淫巧”的防御,在这种攻击下,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是全军覆没,被烧成白地,一个不留。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硬抗,不是徒劳反击。
是找到……那一线生机。
轮回记忆疯狂翻涌,关于“天罚”、“劫云”、“仙术破绽”、“极端环境下生存法则”、“以凡人之力应对超凡打击的极端案例”……碎片纷杂,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
但他抓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某个模糊的念头。
地利。
以及……他们投鼠忌器的“东西”。
萧璟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毁灭的天火,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仙人”,不再看那陷入火海与绝望的营地。
他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剑鞘冰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转身,面向聚贤堂那扇在热浪中微微变形的木门。
然后,迈开脚步。
不是后退,不是逃命,而是顶着滚滚热浪和浓烟,朝着聚贤堂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犹豫的决绝。
身后的天火再次轰然坠落,气浪将他衣袍掀起,碎石和火星噼啪打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吐出一句,仿佛在对自己,又仿佛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说:
“想用‘天’来压我?”
“那我就掀了这片‘天’给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