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褪去,君逸尘缓缓回过神,眼底方才翻涌的万千旧事尽数敛去,视线并未落向身前的孤独峰,只是静静望着虚空,神色清浅安然。
一幕幕山中朝夕旧忆。
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稚子,看见一人一兽绕着青石嬉闹、追着山风奔跑,庭前修炼的寻常光景。
弹指须臾,岁岁年年悄然辗转,那些被他亲手抚育、悉心教养的孩子,终究全都长大了,各自立道、各自奔赴前路,再也无需他时时护持、步步照拂。
他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极淡,却藏着岁月温养后的释然。
是啊,时光最是无声。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蒙眼绝尘、无情无念、冷眼观世的君逸尘了。
烟火相伴、稚子温存,挚爱回归,一点点化开了他封死百万年的心门,让他从孤身漂泊的孤人,再次有了牵绊,有了温存,有了人间暖意。
心中念头缓缓落定,格外清明。
待这最后一场天地大劫彻底尘埃落定,浩劫永镇、诸天安稳,他便彻底卸下人皇重担、放下苍生职责。
不再坐镇寰宇,不再过问纷争。
只携雪儿、续缘、无悔、阿应四人,重回这座孤独峰。
从此归隐山林,不问天道浮沉,不涉人间是非,余生只守着身边至亲,日出观云,夜坐听风,再不过问世间纷扰。
身后传来轻缓落风之声,君逸尘闻声徐徐回头,正撞见风倾雪踏空而来。
他目光落在风倾雪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雪儿,你怎么回来了?先前不是嘱咐你多陪着续缘吗?”
风倾雪缓步走到他身侧,眉眼间藏着一丝浅淡忧色,柔声作答:“我是想着给儿子留些独处的空间。回到人族后,续缘抱着媚儿的尸身将自己锁在屋中,不肯见任何人。我不便贸然打扰他们二人最后的道别,便先安抚好狐族一众族人,安顿妥帖了媚儿身后诸事,安排好人族与狐族可靠人手守在院外,不去惊扰屋内,让他安安静静同媚儿好好告别。”
君逸尘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记得我初飞升上界之时,遭师伯哄骗误入青楼,恰好在那里救下了遭人陷害卖入青楼的媚儿,便是那一次相救,叫她对我一念入心,执念缠了整整一生。我时常暗自思忖,倘若当初我袖手旁观、不曾伸手搭救,是不是往后这一堆纷乱苦楚便全都不会发生?我们的孩儿也不会自幼流落狐族,更不会和她牵绊出这一段拉扯难断的孽缘?”
风倾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徐徐宽慰:“逸尘,缘来缘去,世间羁绊哪里分的清什么是正缘什么是孽缘?若是没有媚儿,续缘本就根本不会降世人间。你当年自始至终未曾对她流露半分爱慕、没给过半分虚妄幻想,可终究是你那一救,牵住了她毕生心神,无形之中困了她一世。续缘的降生,何尝不是你我冥冥之中,用来弥补亏欠她的一场偿还。”
风倾雪也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是她始终没能早早勘破心底执念。倘若从最初便放下对你的痴心,以其他身份陪着续缘,即便后来情愫变质、动了别样心意,二人也不至于被这层虚假母子名分死死困住,进退皆难。她从头到尾都在惧怕续缘知晓全部身世真相后,认回你我,转头便弃她而去。为了攥住身边唯一的依靠,她从对你的执念里,转头又栽进对续缘更深的执念之中,一步错,步步皆缚。”
君逸尘静默片刻,轻声开口:“雪儿,续缘当初从涂岭归来,直言此生再不触碰情爱之事。身为母亲,你心里可有什么看法?”
风倾雪眉峰微蹙,柔声反问:“是因为涂媚儿吗?”
君逸尘缓缓点头,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
风倾雪轻轻一叹,语气平和包容:“这是孩子自己的心意抉择,我们身为父母,无权干涉强求。何况立下这般誓言,也未必注定要孤苦终老。”
“此话怎讲?”
风倾雪眸光悠远,望着漫无边际的虚空缓缓道:“我当年与你别离,你同样熬过百万年轮回辗转才得以等到我重回你身侧。世事轮回周转,魂魄皆有重聚之机,说不定他日涂媚儿也会步入轮回,以一重不一样的身份,再度来到续缘身旁。”
君逸尘淡淡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倒也是这个道理,轮回转世之后,境况兴许便能全然不同。”
话音未落,他眉宇间光泽微微沉落,心头压着重重忧虑:“只是眼下终末量劫步步逼近,前路凶险莫测,我们当真能稳稳扛过这场浩劫吗?媚儿魂魄还能不能安稳入轮回,尚且难说。”
风倾雪静静注视着他,柔声开口:“自涂岭一行归来,你心底便始终压着一桩心事,与我说说如何?”
君逸尘缓缓吐出口中郁结,语气满是无力:“那东西与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我们的修为神通于它而言形同虚设。我、鸿老、罗老再加上介潭前辈,我们四人联手,都奈何不了它一缕外泄神念,先前我曾与它对弈一局,推演诸天天地大势,方才摸清内里根底:它代表着秩序溃散、万物归向无序的大势宿命,可它还算不上真正落子的执棋之人,与我们博弈的仅仅是它麾下使者。而它自身,是盘棋之上的万古苍穹,这般庞然存在,我们一众生灵,当真有胜算抗衡吗?”
君逸尘语声低沉,满心怅惘:“身在这片苍穹之下,你我万千生灵不过刹那芳华,恰似一瞬绽放的烟花,渺小微弱到不值一提,凭什么去逆这整片天地大势?”
风倾雪沉思片刻,侧过头望向他,眉眼弯起浅浅温柔笑意,轻声问道:“逸尘,你说烟花绽放之时,是不是很美?”
“嗯?”
君逸尘微微一怔。
风倾雪抬眸凝望浩瀚虚空,眸光温柔,“无论昔日的清念璃,还是今朝的风倾雪,我们都素来偏爱看漫天烟花。知道为什么吗?”
君逸尘眼底浮起几分疑惑,静静望着她等候下文。
风倾雪望着空茫天穹缓缓续道:“烟花虽易冷,纵然只是刹那芳华、转瞬成空,可它甘愿燃尽自身,以一瞬炽亮撕裂无边昏沉。在它肆意绽放的那一瞬,漫天晦暗皆被照亮,整片天地,唯独剩它一色璀璨。”
君逸尘怔怔出神,心中似有所悟。
风倾雪轻轻踮足,抬手温柔抚上他的面颊,柔声开口:“逸尘,生灵固然渺小如烟火,可我们敢燃尽本心,于刹那光景染亮天地一色。一花星火不足以长明,万千烟花次第升腾、彼此映照,便能堆砌出压过万古长夜的万丈明光。”
君逸尘眼底震颤,心底沉沉的阴霾骤然松动几分。
风倾雪指尖轻贴着他的脸颊,嗓音温柔:“只要这人间明光不灭、生灵热血未凉,纵是长夜亘古、大势倾颓,我们也能熬到破晓,守来希望。”
君逸尘抬手覆住她贴在自己脸颊的手,缓缓将额头与她相抵,“我心里还是怕,怕和百万年前那般无力,我怕终究护不住你,到头来还要叫所有人失望。”
风倾雪轻柔摩挲着他的眉眼,“我的逸尘,从来未曾辜负任何人。你是人族始祖,是万千生灵心中的指望,别再这般苛责怀疑自己。就算最后难以逆转大势,我们至少拼尽全力,为后世挣下一线喘息余地;哪怕结局注定一同归于混沌,我们亦是并肩相守,自始至终不曾向无序屈膝半分,守住了我人族万古风骨。”
“况且。”
风倾雪缓缓接着说道:“雪儿并不觉得它当真无法战胜。天地本源归于太一,混沌无序纵然凌驾众生之上,依旧身处大道的框架之中。只要脱不开大道桎梏,就必有制衡、逆转它的力量存在。”
她轻轻揉了揉君逸尘紧绷的眉宇,柔声宽慰:“所以逸尘别再愁眉紧锁,暂且放宽心神好不好?咱们备些吃食,温上一壶好酒,等会客人来了,一起小酌片刻如何?”
君逸尘稍稍一愣:“来客人?”
话音才落,两道身影踏风而至,正是青干与清漪。
“君大哥,君大嫂……”
清漪端正行礼:“君上,大师尊。”
风倾雪莞尔浅笑:“方才才提起你们二人,这不转眼便到了。”
青干瞥了一眼刻意冷淡、不愿与自己搭话的清漪,又望向面带笑意的风倾雪,一时手足无措。
风倾雪浅笑着开口:“芽芽,随我去后厨备些膳食,你来给我搭把手。”
清漪恭恭敬敬躬身:“弟子遵命。”
青干下意识想唤一声清漪,对方全然置若罔闻。君逸尘见状打算起身一同前去搭手,却被风倾雪伸手轻轻拦下。
“逸尘,你留下来陪着青干便好。有些事,男人之间交谈更为妥当,我们女子自有一旁叙话的去处。”
君逸尘目光扫过清漪,又落在神色局促的青干身上,颔首应道:“好,雪儿,我明白了,辛苦你和芽芽了。”
风倾雪带着清漪转身走向厨间。君逸尘抬手示意:“青干兄弟,请坐。”
二人移步至桃花树下的石凳落座,见青干全程心神恍惚、郁郁寡欢,君逸尘温和开口询问:“青干兄弟,你与芽芽之间,可是生出什么隔阂了?”
青干重重长叹一声,眉宇满是烦闷:“我将打算前往混沌之渊的心思如实告知芽芽,她百般不肯应允,就此同我闹起了别扭。”
君逸尘眉梢微挑,语气平缓:“哦?在我印象里,内人的这弟子素来通透沉稳,不至于只因这件事便闹别扭,想来你当时说的话,应当不止这些。”
青干面色一僵,懊恼地捶了下大腿:“我一时心气高傲,说我身为神明,本就该以苍生为己念、还直言她这般阻拦,是困于小女儿情态,眼界格局太窄。”
青干低声辩解:“可如今终末量劫迫在眉睫,她这般一味拦着我,实在太过……”
君逸尘抬手轻轻打断他的话,神色沉静温和:“青干兄弟,倘若芽芽心里半点不在乎你,又何苦费尽心思阻拦你涉险?”
青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纵有满腹辩解也尽数堵在喉间。
君逸尘缓缓站起身,继续道:“青干兄弟,我已抛开无情道,百年打磨道心,又经涂岭一战彻底顿悟,自身战力尽数复原。不知你可愿陪我切磋一番,也好掂量掂量,我这人皇与你这位神明之间,究竟相差几许?”
青干眼中稍振,应声起身:“既然君大哥有此雅兴,我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虚空鼎中祭出巨斧。
君逸尘见状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兄弟你天生没有气海,向来无法催动术法,如今竟也能动用虚鼎储物了?”
青干握着斧柄,缓缓解释:“这都是体内双莲之力带来的变化。”
君逸尘恍然记起一事,开口追问:“当初涂岭一战,你独挡域邪魔大军之时,身侧便浮现金红两朵莲华,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这份机缘从何而来。”
“此番造化,还要多亏你的至交好友一行人。”青干缓缓道出缘由。
“我的至交好友?”
“嗯,就是西陵弗国神子悟心,还有其妻桃夭与其弟慧启。”
君逸尘神色一紧,连忙问道:“那....好友现下境况如何?”
青干便将无间深渊之中的经过细细道出,讲明悟心、慧启与桃夭三人留守无间、以身承业渡化恶鬼,不肯随他一同脱身离去。
君逸尘轻轻一笑,眼底满是赞许:“看来好友的道心愈发圆满纯粹了。青干兄弟,等会儿交手切莫留力,把双莲新力尽数施展出来。”
他抬手欲唤帝龙剑,才惊觉剑身早已在涂岭大战中崩裂残破,不由得轻叹一声。
“倒是疏忽了,竟忘了帝龙已经损毁了....”
下一瞬,素雪剑破空自厨间飞掠而来。
风倾雪的声音遥遥传来:“逸尘,青干惹得我徒儿满心委屈,你可别轻易让他占了上风。”
“晓得了。”
君逸尘扬唇失笑伸手稳稳握住素雪长剑,“青干兄弟,咱们移步后山竹林切磋。”
青干颔首应道:“好。”
“请!”
话音落,君逸尘身形率先腾空掠向山林,青干手持巨斧紧随其后疾驰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