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七门后那块交接板旁边,还挂着一只很旧的薄卡袋。
袋口裂了。
里头塞着一把早年后勤常用的窄记录卡。
不长。
掌宽。
边缘磨得很滑。
闵师傅说,这是老一批库守留下的“手卡”。
不是记货。
是记“哪种手碰哪种口,出了事先去问谁”。
这说法一出来,陈照野就知道,里头多半有用。
因为这正是这条链最怕留下、又总得在内部偷偷留一点的东西。
货可以不写全名。
手总得有个暗里认法。
不然真出了乱口,连自己人都不知道该先堵哪一只。
卡袋里一共十二张旧卡。
前面几张都很平常:
`修木架`
`补白灰`
`拖带`
像正常后勤活。
直到第五张,字忽然短了:
`灰后`
背面写:
`后勤暂夹`
`看签,不看名`
`逢白前口,可代接,不代问`
陈照野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工卡。
是人卡。
或者说,是已经被系统写得不太像人的一张手卡。
灰后。
不看名。
可代接,不代问。
这和林右那张 `送到便退,别替问` ,只是位置不同、口子更靠后,逻辑却完全一样。
闵师傅明显没想到他们会翻到这张。
“我……我平时不动这袋。”
“灰后是谁?”
沈微白问。
“不知道全名。”
“只见过一回?”
“两回。”
“说。”
“一次是前年换木架。”
“一次是今年春天,有人拿着旧灰牌来问‘圆针类还是不是放原排’。”
这就很要命了。
说明 `灰后` 不是陈年死名。
至少到今年春天,后勤七这边仍有人沿着这套去名法来认圆针类货箱。
陈照野把 `灰后` 卡翻到背面再看。
最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补字:
`若白前不稳,先走右`
卡背右下角还有一道被指腹反复捻过后留下的浅亮弧,像这句备用路不是写完就废的旧规矩,而是真被某些后勤手翻出来、对着白前和右补前之间的去口顺序,一次次确认过。
白前不稳,先走右。
这几乎就是把病区和后勤七的活口法直接写死了。
白前那边若站不住、接不进,东西就改走右补前。
也就是说,院右补前在这条链上,从来不只是外头某个被借到的旧口。
它本来就是 `灰后` 这种手的备用路。
邵泽川从卡袋里又抽出一张。
这张更短:
`钟前`
背面写:
`示后代看`
`可领针,不领盘`
三个人都静了。
`可领针,不领盘`
这和二号箱里的纸记 `先认针,不认盘` ,几乎是一个模子。
说明后勤七这里不是单独在保一排货箱。
它和示范后段之间,一直有人手接得很稳。
谁去领针。
谁不碰整盘。
谁适合代看又不至于知道太多。
全都有人被写成过卡。
这让旧练房那张 `更早近板手` 小卡,也一下更实了。
那不是过时的抽象名单。
是能一路接到后勤七现行卡袋里的活结构。
沈微白把 `灰后` 和 `钟前` 两张卡并在一起,低声说:
“右、灰后、钟前。”
“三种手,三种去口。”
“林右是往病区白前送。”
“灰后是守后勤暂夹和右补备用路。”
“钟前则卡在示范后段,只领针、不领盘。”
她没继续说下去。
可三个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零散旧卡能解释的程度了。
这是一套多年里稳定存在的配手结构。
不同的深口被拆到不同层。
再交给不同层级、不同去口、不同“知道得刚好不够多”的手去跑。
而最外头的人看到的,只会是几只后勤工、几条白前路、几张没全名的旧卡。
闵师傅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晨来的人,灰牌边上有掉漆。”
“什么色?”
“灰里透一点蓝。”
蓝灰。
又是这条链最熟那种旧后勤色。
陈照野看着 `灰后` 那张卡,心里已经很清楚。
今晨来起外签、抹交接板、留 `前签` 尾字的人,极可能就是这条老配手结构里仍在跑的一只。
不一定叫灰后。
但至少,走的是灰后这一类手的路。
陈照野把那张 `灰后` 卡重新压平时,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物证都更像一张活地图。
不是地图上画门、画库、画后廊。
而是把“哪一类人该去碰哪一层东西”拆给你看。
灰后守暂夹。
钟前只领针。
林右送到便退。
前口的人认回看,不替问。
一层一层拆下来,深口根本不用自己走到白天里。
它只需要把边、针、签和半句交给不同的人,最后就能像自己长了脚一样继续往外活。
闵师傅看着他们手里那几张卡,声音都发涩了。
“这些要是早些年有人翻出来……”
“翻出来也未必有人认。”
沈微白说。
“因为它们每张都只写半层。”
“单看像后勤内部的土规矩,只有连起来才吓人。”
沈微白把那几张卡重新分开收进样本袋,没有按原来的顺序叠回去。
她把 `灰后` 压在最上,`钟前` 置中,残掉半张的前口卡另夹。
陈照野看着她收卡,掌心那点发冷又轻轻擦了一下。
很淡。
她收卡时分得很细。`灰后` 那张先压进最外层,边角正好露出半个灰蓝字头;`钟前` 放在中间,像一截被人硬塞回去的旧值班条;那张残掉半边的前口卡则另外套了个薄袋,免得边口再磨掉一点就更难认。
闵师傅盯着她这套分法看了半天,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再说“不过是土规矩”这种话。桌上那几张卡一散开时也许只像零碎旧条,可一被按层次分回去,反而更像同一条手路拆下来的几节骨头。
陈照野看着那几只样本袋,掌心那点发冷擦得很淡,像被拆碎的不只是规矩,连原本该属于整盘、整问的一层旧偏置也被人切散了。可碎归碎,这几张卡还是把最冷的那件事留在了纸上: 每只手都只被允许懂自己该懂的那一小层,少一个灰后,明天就还会有别的“只认送口”的人顺着卡面补上来。
最上头那只薄袋边角被灯照得发亮,袋里半露的 `灰后` 两个字像还在往外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