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锋进门时,整间案室反而安静了半息。
不是因为谁怕得动不了。
而是因为到这一刻,很多一路藏在四耳、北回票、头格、二格和承页槽后的力,终于有了同一个人头可以压。
闻岐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季承锋。
他比灰环时更瘦了些,外袍却收得极整,像一路从外廊、弃页池、沉页格走进来,脚下从没乱过半分灰。右手并没持灯,左手也没拿刃,手里只压着一枚乌沉沉的长签。
那签不是先前闻岐从谢回峰匣里抢到的`承列押`短签。
而是更长、更旧的一枚整押签。
签身一露,霍平书在门外几乎立刻低低骂了一声:
“承列全押……”
闻岐心口一下沉到底。
这便是季承锋敢亲自点总照灯、敢走进承页槽后案室的底气。
他不是只借代押名头狐假虎威。
他手里真拿着能压承列页、咬总候案的全押签。
季承锋却像根本没把屋里这些人的惊意当回事。他目光落在齐冷秋手里竖起的两片页上,眼底竟没有多少怒,反倒像多年前看一份早知有缺的旧案,终于被人硬翻到了最疼那角。
“谢回峰。”他淡淡道,“我让你带页回来,不是让你带总照灯一起亮。”
谢回峰后背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闻言却立刻低头:
“属下办事不净。”
季承锋没有再多责一句。
比责更冷的是,他压根不打算把眼前这场失手算作意外。像对他来说,手下失净只是常事,真正要看的,永远是失净以后,还能不能把序重新压回去。
“闻岐。”他终于叫了闻岐一声。
不是在灰环时那种隔着事故和内签的冷压。
而是直呼名。
像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早早就已经被放到了某个该盯的位置上。
“你爹做过的事,你比我想的懂得更快。”
闻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所以这些年,你才一直追着闻家副路咬。”
季承锋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暖,像在听一个终于把旧工最简单那层看明白的后辈答对了第一道题。
“我追的从来不是副路。”
“我追的是乱序。”
这句话一出,闻岐胸口那点火几乎要烧穿出来。
乱序。
闻铮替人往后改一格,是乱序。
裴怀星撕外页,是乱序。
严临川替那串副挂拖半个时辰,是乱序。
在季承锋眼里,这些活人的命和喘下来的半口气,根本不是命,只是他那只旧秤上不该被动的先后。
齐冷秋站在长案上没下去,手里那两片页仍竖在光里,冷冷接了一句:
“乱的是你拿人当缺口的那套秤。”
季承锋这回才把视线偏向她。
“齐冷秋,你若只看骨,不看序,早晚也会把自己量空。”
“我量不量空,轮不到你替我记。”齐冷秋道。
两人这几句不重,却比动刀更见旧底。
闻岐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两人之间并不只是合作、利用那样简单。齐冷秋懂季承锋的序,季承锋也清楚齐冷秋看骨的狠。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既同路,又始终不在一条心上。
季承锋没再和她多费口舌,目光重新落回闻岐手边那枚短短的`承列押`和谢回峰腰侧掉落的小页匣上。
“把匣和页给我。”
他说得极平。
像在案前吩咐一件本就该如此的公事。
闻岐反而在这平里彻底冷了下来。
若季承锋此刻怒,反倒还像人。
偏偏他不怒。
他像真觉得这些页、这些改后、这些被人拖回半口的命,最终都该回到他手里的承列签下,重新压顺。
“不给呢?”闻岐问。
“那你今晚便要看着两件事一起碎。”季承锋道。
“一是页。”
“二是严临川。”
闻岐眼神骤然一厉。
季承锋竟知道侧验格那边还没净。
也就是说,他今夜亲自入承页槽的同时,外头那道剪回认针和两只灰褂手,根本不是谢回峰顺手安排的补招,而是季承锋自己落下去的另一刀。
他打的从来就不是单面牌。
一手收外页。
一手剪活口。
承页槽若成,总候案回顺;侧验格若成,严临川再黑。到那时,就算闻岐今夜真摸进承页槽后,也只会剩一堆散得不够硬的字。
闻岐胸口那股火反而因此更稳。
因为他终于彻底确定了。
严临川没记错。
重排他的人,就是季承锋。
“你既然这么怕他再认回来,”闻岐盯着季承锋,“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杀了他?”
这句话,比先前所有页和签都更往人头上去。
季承锋终于不是完全没波澜。
很淡。
可闻岐看见了。
“因为死人只能证明一时。”季承锋道,“活着被改回去的人,才能让后面所有还想乱序的手看明白,先后不是谁都碰得起。”
这便是季承锋的真心话。
不是一时狠。
是把人当示例,当工序,当后面所有人的尺。
齐冷秋眼里那点冷也深了半分。
谢回峰则在一旁极低地垂着头,不再说话,像一切都已被押手亲自接过去,自己只需等下一句令。
闻岐忽然觉得,今夜若只是把这几页抢走,还不够。
必须让季承锋也见一次“序乱了,而他压不回去”的局。
念头刚起,外头承页槽里忽然传来一阵极急的旧钟短颤。
不是警钟。
更像总照灯被别处牵动后的回骨鸣。
池归鹤在外头当即喝了一声:“有人动北库前灯副骨!”
季承锋眼神终于第一次真变。
不大。
却很实。
闻岐心里一下亮开。
北库前灯副骨,是第二卷前段他们曾被迫在主库外点起第一盏照骨灯的那层旧骨。若那边真被人动,意味着不止承页槽,连主库外的照骨路都有人在反掀。
是谁?
闻岐脑中几乎立刻闪过两个名字。
韩折,或者裴照霜。
不管是哪一个,至少说明今夜这局不再只是他们这几只手在承页槽后孤立抢页。
外头也有人,狠狠干把另一盏该亮的灯点起来了。
季承锋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终于不再试图只靠几句话压回序,左手一翻,那枚承列全押签“啪”地一下正拍在长案上。
这一拍不重。
可整间案室、甚至承页槽外那道总照白光,都像跟着沉了一沉。
押签认槽了。
也就是说,季承锋终于亲手下场,要用承列押手的身份直接压总候案。
而这,也意味着真正的正面对撞,刚刚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