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回峰那三枚黑钉一出手,案室里本就不多的光像又被削去一层。
闻岐第一反应不是躲人。
是护页。
那张从总候案柜里被一并带出的内页角,比眼前这只活手更值钱。谢回峰敢在承页槽后和他们硬见,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全身退,而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把这页重新钉回去,哪怕自己折在这儿,季承锋也还有回身重接总候案的余地。
所以三枚黑钉,一枚冲他的手,一枚冲页角,一枚冲案侧旧灯槽。
钉灯,是要再压暗一点。
钉页,是要先毁掉字。
钉手,则是逼他松。
闻岐看得一清二楚,身子却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把内页角狠狠干贴回胸口,左臂硬生生往外一横,替那张页先吃了第一枚钉。
“噗”的一声闷响。
黑钉没穿透手骨,却扎进小臂外侧半寸,冷意顺着肉往里一钻,像整条胳膊瞬间被旧页灰和冰水泡住。闻岐眼前都白了一下,手却没松。
第二枚黑钉已到。
齐冷秋这次没再切腕,而是短刃反挑,正正撞在钉身侧面。黑钉被挑歪,擦着闻岐衣襟飞过,“哆”地钉进长案后沿,只差一寸便会把内页角边上的那行`闻怀岭——改后首序`直接钉穿。
谢回峰眼神第一次真沉了。
因为他知道,这两枚没成,后面很多就得重新算。
第三枚黑钉却不是直来。
他手指极轻一弹,钉先打在案脚铜边,再借势一折,斜斜往闻岐腰下钻。这一手比前两枚更阴,不求重伤,只求让人下盘一乱,把页落地。
闻岐若还是以前的灰环外层检修手,这一钉多半真得挨。
可他这些日子走过回槽、心夹、承页门、侧轨缝,最先学会的就是在最窄的地方别把身体让给别人定。黑钉一折,他右膝已经先一步往案腿上一顶,整个人借这一顶贴着地滑出半尺。钉尖擦着裤腿掠过,带下一缕布丝。
“还真会护页。”谢回峰终于开口。
声音还是平。
可平里已经带了点狠。
闻岐没回。
他现在小臂冷得发僵,胸口又因为先前狠狠干撞了案沿,呼吸每深一口都牵得发疼。可也正因为疼,反倒让他脑子更清。他知道自己此刻和谢回峰比的不是谁更能打,而是谁先犯贪。
谢回峰贪页。
他贪把残外页和总候案柜里的这层真序重新钉死。
只要还贪这件事,他就不敢一把火先烧,也不敢狠狠干碎所有东西。
这就是闻岐现在唯一的空。
齐冷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不再逼近长案正前,反而侧步往左,脚下故意踩出半寸轻响。谢回峰眼尾一斜,右肩便本能跟着微转,显然防她比防闻岐更深。
就是这一转,闻岐看见了。
谢回峰后腰靠右的位置,贴着一只更薄的小页匣。
不是先前那只装黑钉的窄匣。
是贴身带着的。
那里面,多半还有东西。
也许是承页槽进门票,也许是白舟北回带来的残外页另一角,甚至可能就是季承锋交代给他、看完必须收回去的短命手令。
闻岐心里刚一动,谢回峰已经察觉他眼神落点,嘴角极轻一扯:
“想得太多,手就慢。”
话音未落,他身子陡然往后柜口一靠,左手顺势去掰旧页柜侧那道半开的门舌。
闻岐胸口猛地一缩。
这不是要退。
是要关柜。
总候案柜一旦合上,再让他把外页残半钉进去,里头很多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就算今夜抢不回去了。
“齐冷秋!”闻岐厉喝。
齐冷秋刀已到。
可谢回峰这一下也不是空手乱合。他掰门舌的同时,肩背往柜角一撞,竟把那扇本就松动的旧页柜门撞得往外一晃。柜中许多压得不稳的旧页骨顿时一起往下滑。
这是他早看过的局。
若齐冷秋这时仍强切他的手,下一瞬便会被那柜里大片砸落的页骨拦半拍。
她偏偏没照他算的走。
刀锋一转,不切手,改切柜门下铰。
“锵”的一声。
旧铰被她这一刀横切半裂,柜门没有按谢回峰预想那样狠狠干合拢,反而向外歪出一角。那角不大,却够闻岐看见柜中更里侧还有第二层薄架,薄架上压着数张颜色不同的候序页。
其中最上头那张,被方才带出的内页角蹭开了一线,竟露出半列极细的并字:
`闻怀岭`
`裴挂东三`
`回医旁护十六`
`白舟二壳`
闻岐心里轰地一下。
严临川说的那串副挂,不是假。
而且比他们以为的还更近。闻十六的号,就在上头。
也就在这一息,谢回峰脸上终于真正露了凶。
不是那种做脏差的人平平的冷。
是“被人看见不该看的序”以后,必须狠狠干灭口的凶。
他不再管外页。
左手反插腰后,抽出的竟是一把窄得像票刀的黑柄短刃。
这才是他真正一直贴身压着的东西。
“够了。”他道。
话极短。
可这短,反而比前面所有“你们晚了”“总候案只认先后”更危险。因为到这里,他已经不再打算收拾得体面,也不再想完整带走多少页。
他要先杀能看清页的人。
齐冷秋先一步迎上去,刀与短刃一碰,竟没发出常见的铁响,倒像薄铜互刮,涩得人牙根发酸。谢回峰这刃不是兵器路数,更像真从承页案上剥下来的一把裁页黑刀,专拿来割页、削签,也专拿来在这种窄室里切活人最薄的地方。
闻岐没有再退。
他一手还死护着内页角,另一只手却已把扎在自己小臂外侧的黑钉狠狠干拔了出来。
血立刻顺着袖口往下淌。
可黑钉一入手,他才真摸清楚这东西比想的更短,更硬,尾部还有一节极细的倒棱。用来钉页正合适,用来扎人也阴。
谢回峰眼角余光扫到,终于第一次骂了句极轻的脏字。
因为这意味着,他最熟的家伙,现在也到了闻岐手里。
闻岐没让他多想,反手便把黑钉朝那只贴身小页匣的位置钉了过去。
不是为了伤人。
是为了钉匣。
谢回峰若要躲匣,就得让上身空出来;若硬护住,钉便会把小页匣连着衣料一并钉死在他腰侧,之后想退都不利索。
这一手确实逼到了地方。
谢回峰身形第一次乱了一丝,短刃回削的线也跟着短了半寸。齐冷秋刀锋借这半寸狠切进来,在他右肩外侧带出一道不深却长的血口。
血不多。
可够他失手。
那只贴身小页匣终于从腰侧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闻岐几乎立刻扑过去抢。
谢回峰也扑。
两个人同一瞬伸手,指尖几乎同时碰到匣盖。
也就在这一刻,案室外头忽然传来闻十六一声急喝:
“外头有人点总照灯!”
齐冷秋脸色骤变。
闻岐心头一炸。
总照灯一亮,承页槽后很多靠暗缝、靠票页隐着的东西,都会被迫见光。而更要命的是,一旦照灯落到总候案柜正前,这里所有页序都会比黑里更难挪,更难抢,也更容易让后来赶到的人一眼看清。
换句话说。
季承锋,很可能亲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