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冷秋把韩折那边递回来的短票往案上一拍,二格里所有人的气都一下绷紧。
短票上只有两句:
`梁二钉在手。`
`抱匣者北回,承页槽。`
再没有多字。
可这两句已经足够。
说明韩折那边没白扑废泊换壳船,也说明他们眼下最大的麻烦已经不在白舟,而在北库侧轨后的承页槽。
“走。”齐冷秋干脆得很。
“霍平书呢?”闻十六问。
齐冷秋扫了霍平书一眼,冷冷道:“带着。”
“承页槽后的路,少了他这种守票人,你们未必认得完。”
霍平书抬了下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我去了也不一定能开门。”
“那就死在门口。”齐冷秋道,“总比你守着头格等季承锋回来收簿干净。”
这话够狠,也够对。
霍平书不再挣。
池归鹤拿旧绳反手把他双腕一扣,绳结打得并不重,却刚好让人没法再腾手摸火簧和焦纸。闻岐刚要收起缺名单和半票,外廊尽头却忽然爆出一声极短的金属撞响。
不是谁失手碰翻东西。
像窄刃撞上门扣。
齐冷秋脸色骤变:“有人先冲侧验格。”
闻岐心里一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第三活位。
严临川今夜接连回认,第七号听名手、先缓记死、谁下刀,这些最不该被他再想起来的东西都已重新浮上来。若季承锋那边真准备在承页槽补总候案外页,那在补之前,最该先剪掉的活口,就是严临川。
“你和十六去侧验格。”池归鹤立刻道。
“我跟齐冷秋押霍平书走承页槽。”
闻岐脚下没动。
不是犹豫。
而是这一瞬他很清楚,两边都不能丢。
第三活位是活口。
承页槽那半页外页,是整串旧副挂的骨。
丢哪边,今夜都算白进头格。
齐冷秋看出了他的硬结,冷声道:
“你去侧验格。”
“严临川只认你们这条线,真被人压住,他未必肯再开口。”
“承页槽那边,我先去咬住门。”
闻岐盯了她一眼,终究一点头。
因为她说得对。
严临川若再被人补回黑里,很多刚从井前秤上拖回来的东西,下一次未必还有机会再浮起来。
他转身就走,闻十六跟在后面,两人几乎是贴着风口回廊一路往侧验格飞奔。
廊里风越来越乱,还没到门口,闻岐便先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粉味。
护边粉。
又是梁那条线上的东西。
“低头!”闻十六突然一把将他往墙下按。
下一瞬,一柄极细的薄刃擦着闻岐发顶钉进后墙,刀身竟没有寻常铁味,反而带着一点井药和冷油混在一起的涩气。不是要狠狠干死人的明刀,更像专门拿来在窄廊里截步、逼人矮身、好让后手跟上的回钩刃。
闻岐顺着墙一滚,抬眼便看见前头影里站着两个人。
都穿北壳外层最普通的灰短褂,脸半遮着,手里却一人一柄短弯钩。左边那只更熟,左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果然有偏磨旧茧。
门外四耳里那只碰过护边粉的手。
“你们来迟了。”那人低声道。
闻十六不答,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往旁墙一贴,已从侧边抹了出去。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右手弯钩刚抬,闻十六已沿墙抢进半步,一脚踢在他腕骨上。
那人吃痛,钩子没飞,反而借势往回一勾,直奔闻十六小腿后腱。
好狠的手。
不是要命,是要人失步。
闻岐已经扑到,手里短铁片横着一挡,钩尖刮出一串火星。另一个灰褂人趁这半息贴了上来,手里不是钩,而是一支极短的灰针,直扎闻岐侧颈。
闻岐看得头皮一炸。
这不是护边线,是剪活口的针。
他硬生生侧颈,灰针擦肩而过,只在衣领上留下一道淡白粉痕。那人一针落空,眼神里竟没半点慌,翻腕就要再来第二下。
闻岐这回没再让。
他想起第三活位那句“你替谁补过我”,也想起头格缺单上那句`第七,缺回认,左下优先`,胸口那股火被这支灰针彻底顶到了眼里。短铁片一折,反手就狠砸在那人手背上。
“咔”的一声脆响。
灰针飞了。
那人闷哼,手背骨头像是直接被砸裂了一截,终于往后退。
可也就在这一退里,前头侧验格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拉开。
闻小满立在门内,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一点不抖:
“严临川醒了!”
醒了。
闻岐心口猛地一跳,脚下却没松。因为门一开,护边粉味立刻更重,那两名灰褂人显然也看见了门内光,一下再顾不上缠斗,竟同时往门口扑。
他们不是来堵闻岐的。
他们真正要扑的,从头到尾都是门里那个人。
闻十六骂了一句,整个人横着撞过去,硬把左边那只带茧的手撞离半寸。闻岐则直接朝另一个扑上,肩背狠狠干在对方胸口上。两人一起撞上门框,灰褂人的后脑磕得一闷,嘴里却仍在往外挤一句话:
“第七不能回……”
后半句没挤完。
闻岐一把掐住他下巴,把那句硬生生顶了回去。
“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角发白,眼里却只有死撑出来的一点狠。
“季……”
话刚到这儿,门内便猛地传来一声极低极哑、却把所有人都钉住的喝:
“别让他咬舌!”
这声音不高,却像很多年一直压在极深的柜底,压到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今晚终于第一次狠狠干破了灰壳。
严临川。
闻岐甚至没回头看,身体已先动,手指一下掐进对方两腮,让那人根本合不拢嘴。闻十六那边也同时发力,把另一只带茧的灰褂人狠狠干按翻在地。
闻小满已经扶着门框退开半步,给闻岐让出里头的光。
床侧,严临川半坐着,脸白得近乎死纸,额角全是冷汗,左肩还在不受控地发抖。可他眼里的东西,和先前那个时时都像要被灰压回去的第三活位,已经不一样了。
那不是回光。
是认回来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支掉落的灰针,喉头滚了好几下,终于把一句很多年前没能护住自己的旧话,一字一字吐了出来:
“这是……季承锋留给听名手的……剪回认针。”
闻岐心里重重一震。
季承锋。
不是下头谁借名来杀。
是他亲手续下来的针。
严临川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每一口气都在往回拖血,可还是盯着那针继续道:
“当年……先给我开的……也是这个口。”
“先让人乱……再让人不敢再认。”
闻岐蹲下身,第一次没有再叫他“第三活位”,而是很稳地问:
“严临川。”
“你现在记起来多少?”
严临川听见这个名字,眼里那点被多年灰壳磨散的东西,终于狠狠聚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虽哑,却清了许多:
“我记得……承页槽后那扇门。”
“也记得……谁亲手把我那页,从缓后改成左下。”
闻岐身子一绷。
“谁?”
严临川看着他,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终于把那个这一路从头格、二格、四耳、白舟和旧钩房后面一直推着所有人走的名字,钉了出来:
“季承锋。”
这一下,侧验格门口所有人的气都像被他这一句狠狠干扯紧。
头格的总候案,白舟北回的残外页,严临川当年的左下改序,终于全咬在了同一个人头上。
而这,也意味着承页槽那边的撞脸,已经不是猜。
是真要和季承锋当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