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角里那人说完“大家都别走”,便不再往前。
不像试探。
也不像给时间。
更像他太清楚这口局眼下最脏最乱的地方在哪儿,所以宁可先隔着半段废水坡、半口断槽和一地没抹尽的碎灰,把彼此都看清一点,也不愿自己先踩进来,把这锅烂尾顺到自己脚下。
燕沉舟听出来了。
这人跟祁四缺不是一路熟。
祁四缺熟的是“怎么把已烂的尾收整到还能送上台”。
夹廊手熟的,则是“整不了的尾,怎么别让它再炸到更里头”。
这两类手都恶心。
可怕法不一样。
前者爱补。
后者爱截。
眼下齐折榫已回名,净指束片又在自己这边,祁四缺还活着、还会说、更知晓听腕台外这一整口工序。对夹廊手来说,这不是一只该慢慢往回捡的尾。
这是随时可能往回炸进去的一口活局。
于是燕沉舟没有立刻回价。
他先看齐折榫。
齐折榫这时正靠着断槽角喘,整只右手虽然还在往里暗暗发紧,可人眼里的那点散,总算比刚出槽时收拢了些。至少现在再问他一句“你是谁”,他大概不会只剩半口影子。
再看祁四缺。
这人背靠碎石,右手被踩得发白,脸色比方才在听腕台前还灰。可真到了夹廊手落眼前,他眼神里那点“尾没收整”的病反而压住了惧,像明知自己今夜多半得栽,也仍不肯看着这口尾在别人手里烂得面目全非。
最后才看向坡上那人。
那人从头到尾没去看灰雀手里的薄钩,也没多看薄七脚下的祁四缺。
他一直在看三样:
齐折榫的右腕。
燕沉舟里怀。
以及碎石角下方那道最容易让人以为能顺脚退走的细沟。
他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杀。
而是先确认今晚这口活局,到底有没有被带出“夹廊还捡得回”的范围。
这就能谈。
但不是求。
是逼他承认:现在不是他来挑三样最值命的拿走,而是他自己也怕接这口活局。
燕沉舟终于开口:
“你若真能整捡,现在就不会只站那儿开条件。”
夹廊手眼神微微一窄。
“你倒敢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说。”燕沉舟平声,“是替你这口夹廊活说。”
“齐折榫名回了。”
“净指束片丢了。”
“祁四缺承认听腕台炸了。”
“你现在要这三样,不是你拿得走。”
“是你也知道,若不先把锅从你身前推远,回去最先烂的不是外口,是你这条夹廊。”
碎石角里一时很静。
灰雀都没插嘴。
因为这几句一说,很多之前说不透的东西一下就透了。
夹廊手这类人,最怕的不是对面强。
是对面看懂自己怕什么。
坡上那人果然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仍是一脚轻一脚拖,整个人像散散垮垮挂在坡石和断褶之间。可越是不动,越能看出他现在是真的在衡量。
衡量什么,祁四缺比谁都懂。
于是他竟先开了口:
“余夹。”
这一声一出,坡上那人眼底才真有了一点细小的变化。
不是被叫破身份后的惊。
更像恼。
恼祁四缺这口外尾,居然真把他最不愿在活局前露出来的“夹廊里是谁下来收烂局”这层先扯了。
灰雀下意识重复:
“余夹?”
祁四缺喉咙发哑:
“不是名。”
“是夹廊里这一路收烂尾的排口。”
“他下来,不代表只他一个。”
“代表今夜这口局,已记在余夹那边。”
这便又把很多东西往下压实了一层。
净右手不是人名,是个位。
余夹也不是人名,是个排口。
这条路里的人,越靠里,越不按脸叫。
不只是为了藏。
更是为了让一张活口、一只手、一条夹廊都能在某个人坏了、死了、退了之后继续按原样转下去。
燕沉舟心里寒意更深。
这便比“有个组织”“有伙人”更麻烦。
因为它不靠一个人撑。
它靠的是位和口。
一个祁四缺烂了,后面可以再养一个。
一个净右手失熟了,位上迟早还会坐另一个。
夹廊也是。
可也正因此,位上的人一旦怕“把这口烂局接进自己位里”,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眼前唯一能抢的一点先手。
余夹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冷了半线:
“四缺,你这口嘴比回水还漏。”
祁四缺苦笑似地扯了下嘴。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指望我替你兜整?”
余夹看他两息,没再骂。
而是把视线重新落回燕沉舟身上。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陆平梁和灰雀都先愣了半瞬。
不是因为他服。
而是因为他已默认眼下这口局不能照自己那套“留下三样,我给你们一条夹廊不追的路”去捡。
他得换。
而一换,便不再是他单方面收尾。
是双方拿这口活局,互相压价。
燕沉舟却像早在等这个问题。
“三样。”
“第一,齐折榫这两点旧位,眼下先怎么压,怎么过废水坡,怎么不让它顺回右槽,你说清。”
“第二,净指束片的线怎么束无名,怎么束腕,怎么拆,你说你知道的。”
“第三,回养夹廊往哪头退,净水位后头连哪口,净右手今夜退的是前净道还是后洗槽,你给一口能验的。”
这三样,没有一句是空的。
全是现在就能用、而且直接咬住夹廊和净手位命门的东西。
余夹听完,第一次真笑了下。
不是嘲。
像他终于确认,这只从转骨台一路摸进来、在听腕台前把工序掰歪的人,脑子里追的早不是一般旧账或一时救人。
他在追路。
而且已经追到了值得余夹自己小心应付的地步。
“你胃口不小。”
燕沉舟回得很平:
“你也不是来做善事。”
余夹点头,倒也不装。
“行。”
“可我也要三样。”
“第一,束片给我看,不给我带走。”
“第二,四缺给我一只手,不给我整个人。”
“第三,齐折榫的名字,你们今天叫回来半口,出废水坡后别再让他自己乱喊。”
这三样一出,祁四缺面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前两样怪。
而是第三样最阴。
余夹很明白,齐折榫现在最值命的,不是右腕里那两点。
而是“名字回来了”这件事。
只要名字持续回、旧棚持续认、哥哥持续记,听腕台那口熟路便会越发难再按回去。
可若他们带着齐折榫一路乱逃、一路乱问、一路任他自己在疼和乱里乱喊,名字回得太猛,也可能反过来把前两点彻底炸开,先把人烧废。
这条夹廊手,果然捡的不是普通尾。
他连“你们救了人之后最容易犯哪种错”都先算好了。
燕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要的是信息。
余夹要的,都是防信息。
这便说明,双方眼下都怕对方拿眼前这口活局去推更大的路。
局面一时吊住。
上头净水仍在抹痕。
碎石角里齐折榫的腕还在暗暗发热。
余夹没有再往前半步。
燕沉舟也没有先退半口。
谁都知道,这一口谈不成,接下来便不是简单拼命。
而是看谁先把这锅乱局,倒进对方最怕的那条位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