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石渣滑动声只响了两下,便又没了。
越没,越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不是找不着路的人。
是已经听见、看见、闻见了他们大致在哪一折,却仍不急着把自己整个人送出来。
薄七先把祁四缺往碎石角更里一压,低声道:
“几个人?”
灰雀闭着眼听了两息,声音极轻:
“先一个。”
“后头还有没有,听不稳。”
“前头这一个脚不重,步不整,不像守口人,也不像祁四缺这类常年收尾的沟手。”
燕沉舟听到“不整”两个字,心里反而一紧。
因为听腕台、净手位这一条路上,外沿很多手都太整,太熟。
如今下来一个“不整”的,未必是好消息。
可能正是回养夹廊里那种专门处理“已乱、已失熟、却还没彻底废”的人。
这种人平日不必守最顺那一口。
因为他就是来收最乱那一口的。
祁四缺显然也想到了,脸色都发木了。
“夹廊的人。”
“清台没收净,里头便会下一个夹廊手。”
“他不听正尾,不接整活,只捡今晚这种已炸、已偏、已不合原规的烂局。”
灰雀立刻回头瞪他:
“你早不说?”
祁四缺喉咙发干:
“我以为净水先抹痕,至少还能再拖半炷香。”
“可你们把净指束片都摸走了。”
“那边不可能不急。”
这话不是夸。
而是在说,他们方才那一下,真摸到了夹廊和净手位都不得不立刻补的地方。
既如此,退便不只要退。
还得拿这口被摸出的破绽,狠狠干在外头再换一层主动。
燕沉舟迅速扫了眼周围。
碎石角、断槽、废水坡、上方还在往下抹痕的净水、齐折榫的旧位、祁四缺这张还没榨干的嘴,全都在。
眼前最不能做的,便是带着两个伤号一个俘虏,跟夹廊手在这口不熟地上狠狠干拼。
他们刚从听腕台里把齐折榫扯出来,身后这条路上的规则、工序和净水抹痕都还没消停。
在这里硬顶,很容易又落回对方路子里。
于是他看向祁四缺:
“夹廊手最怕什么?”
祁四缺先是一怔。
随即像明白了什么,眼底竟闪过一线说不清是恼还是服的怪意。
“他最怕捡不清。”
“夹廊手跟我这种收尾的不是一层,可病一样。”
“他怕人死得不够像废腕,怕尾烂得不够像烂尾,怕里口和外口对不上。”
“今晚齐折榫若连名都叫回来了,他下来看见的就不是‘一只该回养的烂腕’,而是一口已经回了旧认的活局。”
“这种活局,最难捡。”
这便够了。
燕沉舟立刻转向齐折榫。
“你哥叫什么?”
齐折榫一怔,随即喉结狠狠干一滚:
“齐折梁。”
“你从哪来?”
“断脊棚,东药梁。”
“药烟缝先守哪口?”
“蓝……蓝签先死。”
这三句一出,祁四缺闭了闭眼。
因为这意味着,齐折榫此刻在夹廊手眼里,绝不会再是“只差半口便能送回丙下回养”的那类整尾。
他已成了活局。
而活局,最麻烦。
灰雀也明白了,立刻接道:
“再让他多说两句?”
“不。”燕沉舟摇头,“够了。”
“再多,他喉和腕都受不住。”
“现在轮到祁四缺说。”
他一把拽起祁四缺,逼他背靠断槽立住:
“等会儿人下来,你开口。”
“你不求救。”
“你也不装无事。”
“你让他看见:听腕台炸了,齐折榫回名了,净指束片丢了,你这口尾收不整。”
祁四缺脸色变得极难看。
“你要我自己把这一锅烂尾掀给夹廊看?”
“对。”燕沉舟盯着他,“你不是最怕尾没收整?”
“那就让他也知道,这一锅已经不整到没法按原样往里送了。”
祁四缺咬着牙,半天没吭声。
因为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夹廊手眼里,本是个还能把坏尾收整、把烂腕送上台的熟人。
可若今夜亲口承认“尾烂了、活局回名了、净指束片也丢了”,那便等于把自己这多年攒出来的体面和可用性一把撕开。
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若不这么做,夹廊手看见的便只是“祁四缺带着外人、齐折榫和一口没说清的乱局缩在碎石角里”。
到那时,对方大概先收的不是尾。
而是他祁四缺这张嘴和这只手。
权衡只转了两息,祁四缺便抬起头,像终于认了今晚自己这口尾确实烂到了得换个法捡的地步。
“行。”
“但你们别以为夹廊手好骗。”
燕沉舟没回。
骗不骗,得先把人逼出来再说。
石渣声这时又响了。
更近。
下一刻,一个人影终于从废水坡上头那道断褶后慢慢露出来。
不高。
也不壮。
披着一件颜色灰得发白的短褂,肩上什么都没背,手里也不见灯或钩。最怪的是他走路时两脚并不对称,一脚轻,一脚拖,像旧伤没好,或常年都在不整地上走,干脆也懒得把自己练得像祁四缺他们那样整齐。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小看。
因为他一露面,第一眼没看齐折榫,没看燕沉舟,也没看薄七。
他先看祁四缺。
像夹廊和外尾这一路之间,真正先对账的不是谁抓了谁。
而是祁四缺这口尾,究竟整还是不整。
那人声音也很平。
比净右手多一点活气。
比祁四缺少很多阴湿。
“四缺。”
“怎么没把尾送回去?”
祁四缺喉咙滚了滚。
他明明站着,却像比跪还难受。
最终还是开了口:
“听腕台炸了。”
“齐折榫回名。”
“净指束片丢。”
“这口尾……收不整。”
碎石角里风不大。
可这几句一出,所有人都觉出,对面那夹廊手周身那点原本很散、很懒、像不太在乎眼前是谁的气,忽然就收了。
不是怒。
是认真。
他这才第一次把视线从祁四缺脸上移开,落到齐折榫右腕上。
又落到燕沉舟身上。
最后,竟停在燕沉舟里怀最里层那一小处极不起眼的位置上。
像隔着布,隔着油纸,隔着他没法直接看清的东西,也能大致认出:那枚最不该落到外头的净指束片,如今就在这只手上。
燕沉舟心里一凛。
这人不听腕。
可认尾认得比祁四缺更准。
夹廊手看了他三息,忽然问:
“束片在你那儿?”
这一问,便等于很多遮都不用遮了。
燕沉舟却没躲。
“在。”
那人点了下头,像一点也不意外。
“那今晚这口确实收不整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竟和祁四缺有点像。
不是惋惜人。
是先惋惜尾。
“既然收不整。”他继续道,“人我带不回,尾你们也别想整带走。”
“束片留下,齐折榫留下,四缺也留下。”
“我给你们一条不追的夹廊路。”
“不然,大家都别走。”
这话一落,碎石角里反而静了。
因为这不是虚吓。
也不是普通追兵那种“把人留下你们滚”的粗话。
他开出的条件正卡在最硬处:
束片,是净手位的破绽。
齐折榫,是活局,是证,也是齐折梁那边整段旧账的根。
祁四缺,则是目前这条路上能被他们继续榨出工序和口序的活地图。
这三样,哪样都不能留。
而夹廊手也正因为知道,所以开口就要这三样。
燕沉舟看着他,心里却反而更稳了。
他没有先谈。
而是慢慢把校偏骨从掌侧抽出一截。
“你既然是来捡烂尾的。”
“那应该很清楚一件事。”
“今夜这锅已经不是你在废水坡这口碎石角里几句条件,就能重新捡整的。”
夹廊手眼神终于第一次真冷了一点。
像这才意识到,对面这只手不是只会救人。
也是个已经摸到工序、摸到破绽、还敢在碎石角里反过来逼他失整的人。
废水坡上头净水还在慢慢往下抹痕。
碎石角里齐折榫的腕位还在发热。
祁四缺这条尾还没收尽。
而回吊三更里头的人,也绝不会让这一夜只停在这里。
可至少此刻,听腕台后这一整段脏路,已经不再是只会单向吃人的熟路了。
它第一次在外口,被人活生生逼成了一口谁都捡不整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