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角里风小,净水声也被上头断槽和石褶拦去一半。
可齐折榫右腕那两点旧位,却在这点暂时安稳里显得更凶。
灰雀刚把外圈的黑泥抹开,里头那两处发青发黑的旧位便露得更清。
不像普通伤口。
更像两粒埋在皮下、已沿着腕筋往掌心各找出一点细路的硬点。
它们不鼓,也不跳。
只在齐折榫每回想把手指真正合实、每回胸口一急、每回听见右侧有什么整面声响时,便一起微微发紧。
像提醒。
也像拽。
祁四缺蹲在旁边,后颈还被薄七压着,看到这一幕反倒像更难受了。
不是心疼。
是那种收尾手看见自己经手的东西烂在眼前、又被外行人随手碰着,心里又烦又急,却偏偏没法自己上手的拧巴。
燕沉舟一直在等他主动开口。
果然,祁四缺盯了几息,还是没忍住:
“别再抹。”
“再抹开一点,他那两点会认你手上热意。”
灰雀抬头就想讥他一句。
燕沉舟却先抬手止住。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祁四缺说得越像真行话,越得听完再决定反不反着用。
“那你说,怎么压?”
祁四缺嘴角抽了抽。
这大概是他最讨厌的一种局。
别人明明在拿刀顶着他往外掏本事,却偏偏又问得对,逼得他知道:自己若不说,这口尾便真要烂得不成样子。
“不是压点。”
“是先断他那只手眼下最想回去的那一步。”
“听腕台出来的人,右位若没全实,最会先往掌心合,再往腕后收。”
“你得让他这两样都落空。”
燕沉舟低头看齐折榫那只手。
掌心已被他塞了细骨条,收口确实先被顶住半层。
可腕后那一口,齐折榫每次一疼,仍会本能往后缩。
这一缩,正给那两点旧位往深里顺的机会。
薄七这时忽然道:
“把他腕后先垫空。”
陆平梁一时没听懂:“垫空?”
“别让它后缩时有依。”薄七盯着齐折榫手腕后那道筋,“它现在最会找的,是一口能让它‘缩着也舒服’的承位。承位一有,后头那条熟路就能往里钻。”
这一下,燕沉舟和祁四缺竟几乎同时明白了。
祁四缺眼里闪过一线极薄的怪意。
像第一次承认,转骨台这帮人学的“校偏”“不顺”,真能跟听腕台留在人身上的熟路对上。
燕沉舟当即把齐折榫右腕从自己膝上轻轻抬起,在后腕下垫进一小截尖头向外的碎槽木。
不是支稳。
而是故意让它不稳。
这样齐折榫若再本能后缩,腕骨后那一口不会得到承托,反而会先顶在这截不舒服的碎木棱上。
齐折榫先是一颤,脸色顿时更白。
显然那感觉很难受。
可就在他难受得想缩那一下,后腕顶空,掌心又被骨条卡歪,两点旧位往里顺的那股劲居然真停了半拍。
灰雀都看愣了:
“还真成了。”
祁四缺声音发干:
“这不是治。”
“只是先不让它按原来那条路继续走。”
“真要把前两点拆开,还得知道它们是怎么过的。”
燕沉舟正等这句。
“说。”
祁四缺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第一点不是钉。”
“是认。”
“坏腕灰里先让你这只手认一回‘不必再回自己原来的活法也能省力’。”
“第二点才是挂。”
“用牌骨、挡认皮、过口签和坏腕带,把这点省力挂成一条固定的回路。”
“所以真要拆,不是把那两点剜出来就完。”
“先得让他在别处重新学一口更难受、却不顺那两点的收放。”
这话听着阴。
却太真。
第一点认省力。
第二点把省力挂成回路。
所以齐折榫眼下最要命的,不只是伤。
而是身体已经被教会:往某条方向缩,往某种方式收,便会比别的活法更省一点。
这便又把这一段最硬的地方压实了一层。
所谓坏腕路,先坏的不是骨。
是人碰见疼、累、怕、急时,会先怎么替自己找省力。
燕沉舟心里发沉。
因为这和他在转骨台被薄七狠狠干改手,其实走的是同一类大路,只是方向完全反着。
薄七那套,是逼他别总顺旧铺里那点快、省、偷。
祁四缺这套,则是拿更脏的方式,给人另造一条“只要你顺我,便会省一点”的坏路。
怪不得他先前越看这条路越觉得不只是恶。
它是真的懂手。
也正因懂,才更会吃人。
陆平梁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若当年燕照拦第三点没拦尽,那他带走的那只手,后头是不是也得这么改,才能活?”
祁四缺神情微微一滞。
这一下,连薄七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问题问到了根。
祁四缺没有立刻答。
过了半晌,才哑声道:
“若全不改,十有八九活不长。”
“若照原路改,后头便还是他们的人。”
“所以才最难。”
“你们以为燕照那种带一只半废腕出去的人,后头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追兵。”
“是你手里有个人,可你知道按旧法救,他会被旧法再牵回去;不按旧法救,他又可能先死在你跟前。”
这几句一出,碎石角里谁都没接话。
不是因为它高深。
而是太实。
实到齐折榫此刻就在眼前。
救出来了。
可怎么让他后面不再顺回右槽那条路、怎么让前两点不继续往里生、又怎么不把他自己折成另一种坏,答案都还在黑里。
燕沉舟脑子里却忽然被什么敲了一下。
“先废右,再送丙下回养。”
这句在木签上的字,到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开。
他抬头盯住祁四缺:
“你们说的‘废右’,到底是废哪只右?”
祁四缺眼里第一次明显起了点躲意。
因为这问题,比问“怎么拆两点”还更靠里。
燕沉舟继续道:
“齐折榫右腕在右槽。”
“净手位也是右手定第三点。”
“木签偏偏写‘先废右’。”
“你们这条路里,右不只一种。”
祁四缺咬了咬牙。
最后还是说了。
“不是先废齐折榫这只右。”
“是先废他自己那只想往回认旧名、旧棚、旧人的‘右认’。”
“真到三点不实、还老回去的人,先废的是他那口最会带他回去的偏认。”
“落在身上,有时是腕,有时是虎口,有时是肩后那一线。”
“并不总是剁手。”
这一下,很多模糊处又被狠狠干拧实。
他们说的“右”,并不永远是肉体右手。
而是那口最会把人带回自己原来那条活路的偏认。
听腕台、净手位、坏腕灰、挡认皮,全在围着这个东西转。
若最后第三点按不下去,便先废你最会回去的那口偏认,再送回丙下继续养。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祁四缺他们对“右”这么执。
也解释了净右手为什么要被长期束、长期净、长期不碰死物。
它不是在护卫生。
是在护那口最后的“定向”。
灰雀听得头皮都麻了:
“那你们还叫人怎么活?”
祁四缺扯了扯嘴角,笑得像旧沟底一层被风吹裂的死泥:
“活?”
“真走到这口的人,哪还轮得到自己挑怎么活。”
这句话刚落,上头废水坡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石渣滑动。
不是净水。
也不是他们自己留下的动静。
灰雀立刻抬头,耳朵都竖紧了。
“有人下坡。”
陆平梁下意识去扶齐折榫,薄七则已把祁四缺后颈重新扣死。
燕沉舟心里却一下绷紧。
他们方才还以为净水退缝那头的人只会清台,不会这么快追外口。
可现在石渣声来得不急不重,正像回吊三这类地方真正会下来的那种人。
不抢。
不喊。
只顺着被洗过一半的痕,下来收人、收尾、收今晚不该再活着离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