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坡果然比背人梁那条整口更难走。
不是因为陡。
而是因为它处处都不整。
脚下是被净水、灰血和旧药汁冲了不知多少年的苔石，石面薄薄起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腻光；坡中又断断续续横着些细窄排水槽，槽边压着碎铜屑、断皮丝和像被冲烂的极细白絮。
每一步都没有熟位。
也正因此，它反而成了眼下最稳的退路。
齐折榫刚一踩上废水坡，身体里那股老往右拧的熟意果然先被打断半口。
可紧接着，新的麻烦便来了。
他不会走。
不是腿伤。
而像整个人刚被从一条反复教你“往右、往里、往省力处顺”的路里拽出来，忽然面对这种处处不整、处处都要自己找重心的坡，身体一时根本不知道该把劲往哪里放。
陆平梁架着他下了两步，齐折榫就险些整个人往后仰去。
“别让他自己找路！”祁四缺突然在后头急声道。
这一句来得太快。
连薄七都愣了半瞬。
祁四缺咬了咬牙，像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口又是往外漏活，可齐折榫一旦在废水坡上真摔出什么更大的反位，最后烂的还是他这口尾。
“听腕台出来的人，先别让他自己找最舒服那一步。”
“你们替他定。”
燕沉舟一听就明白了。
齐折榫此刻最危险的，不是没力。
而是身体一旦本能去找“最舒服”的那一步，十有八九便会顺回方才右槽里那条熟路。
废水坡虽然不整，正因如此，谁替他定步，谁便等于临时替掉听腕台留在他身上的那点顺路。
灰雀立刻绕到另一边，和陆平梁一左一右，把齐折榫双臂都提起来些，不再让他自己摸平。
薄七则在前头点步：
“先左。”
“踩窄槽边，不踩光面。”
“别找整地。”
齐折榫听见“左”“窄槽边”这几个字，眼神虽还乱，却真本能地顺了。
他不是懂了。
是这一路从右槽、听腕台到废水坡，被别人持续替他定，反而暂时比他自己做选择更安全。
燕沉舟在最后断尾。
一手拎着祁四缺，一手始终按在最里层那枚净指束片上。
这东西入手越久，他越觉得不对。
不是热，也不是冷。
而是它会慢慢往手指和腕根那两处最容易起旧习的地方“贴意”。
像你握着它久了，它便在教你：哪一口该先松，哪一口该先收，哪一根指头不该乱跳。
这就是它束手的法。
不是拿来一次性勒死。
是慢慢勒顺。
想到这一层，他反倒更不敢随便再多摸。
这枚束片若真是净手位上人常年贴身的东西，它本身便带着一整套被勒熟的手意。
拿得太久，未必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把束片隔着一层油布又包了一层，才重新塞回里怀。
下到废水坡第三折时，灰雀忽然回头：
“后头也下坡了。”
她说的不是追兵脚步。
是水声。
听腕台石缝里那股原本只在里头薄薄翻着的净水，此刻竟顺着他们上方石壁另一道暗缝往下淌，水量不大，却明显在改路。
陆平梁看了一眼便低骂：
“不是追我们。”
“是抹路。”
祁四缺脸都紧了：
“他们要把听腕台外口这段重洗一遍。”
“今夜之后，再回去看，翻灰路、背人梁、废水坡、甚至右槽边前两步的脚印和血都会淡掉。”
这便是净水退缝最烦人的地方。
它不只给里头那只手退路。
还在替整条路收痕。
收脚印，收血，收碎皮，收束片掉落过的那一点意外。
若燕沉舟方才没先把净指束片捞到手，后头再回来看，多半只会看见一口被洗得冷冷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听腕台。
灰雀忽然又低声骂：
“这帮人连烂账都洗得比别人干净。”
没人接她这句。
因为越往下走，齐折榫的情况越不对。
他右腕那两点旧位外头压着的药灰，此时已被汗和体热蒸成两小圈黑泥，泥边还不时往外鼓，像底下有什么细针或细骨意，仍在一下一下往掌心钻。
最坏的是，他整只右手开始想握。
不是握东西。
像某种听腕台最后一口没做完的姿势，仍留在筋里，让他一疼、一喘、一想往右侧缩时，那几根手指便自己想往里合。
薄七只看一眼便道：
“不能让他握实。”
陆平梁急道：
“那怎么办？”
“给他一个不一样的收口。”燕沉舟开口。
祁四缺听见这句，眼神顿时一变。
因为他一下就懂了。
听腕台留在齐折榫身体里的，不只是两个旧位。
还有一个“你最后该怎么收手”的熟口。
若任它自己发展，那只手便会越疼越往听腕台要的那种握法里去。
可若此时给它另一个收口，哪怕只是临时的，也能先把那点熟意顶开半口。
燕沉舟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截在回吊三外口捡的细骨条，不长，正好能横进掌心。
他把骨条塞进齐折榫右手里，却不让他完整握住，而是卡在食中二指根和小鱼际之间，让这只手收得不正、不圆、不像听腕台想要的那种“能顺着净右手最后那一下贴过去”的握法。
齐折榫整张脸都因这一下变了。
先是更疼。
可疼过那口后，手指往里合的势居然真慢了半分。
“有效。”灰雀立刻道。
燕沉舟点头。
这就像转骨台教的第一件事一样。
很多时候不是直接把对方路断了。
而是先塞进去一个不合它旧意的小东西，让那条本该顺得太熟的路，先难受起来。
齐折榫眼下这只腕，断不了听腕台留下的所有东西。
但至少能先不让它再往同一条收口里走。
废水坡下到第六折时，前头终于露出一点不再湿滑的碎石阴地。
不平，却干。
陆平梁刚要松一口气，祁四缺却忽然又低低开口：
“别停干地正中。”
“废水坡下来的人，最容易在第一块干整地上犯回位。”
这句话本能得太快。
像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该不该说，嘴先替那口“尾要收整”的病出了声。
薄七冷冷看了他一眼，却没驳。
因为她也已看见，那块干地虽不大，却异常平，像多年来净水总往两边走，中间那点石反而被冲洗得最整。
齐折榫此刻若被扶到那地方站正，十有八九整个人又会往那口整里找熟。
于是他们直接擦着干地边过去，停到一处碎石和断槽混着的角落。
角落不舒服。
可不舒服，反而安全。
齐折榫一靠上断槽角，整只右肩往右缩的劲又被石棱顶散一半，连喘都比刚才顺了点。
祁四缺见状，眼底竟掠过一线极短的失神。
像他也没料到，这帮从转骨台出来的人，竟真能这么快就拿“不整”“不顺”“不舒服”去反顶听腕台留下的那点熟位。
燕沉舟没有理他。
他先看了眼上头还在往下抹痕的净水，又看了眼齐折榫那两点旧位外圈的泥黑，心里已很清楚：
今夜这口命是抢回来了。
但听腕台真正留在齐折榫身上的东西，才刚开始要跟他们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