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听腕台,最先过不去的不是祁四缺。
是齐折榫。
他人虽被从右槽里拽出来了,身体却还像有一半留在那口台上。灰雀和陆平梁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时,他整只右臂都在不由自主地往里扣,肩也跟着斜,像只要稍一松劲,整个人就会顺着那条旧熟路再往右塌回去。
薄七见状,脸色更沉。
“不是只痛。”
“是槽位还在身上。”
祁四缺被燕沉舟拎着后领,脚下踉跄,却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听腕台前最后那半口,不是把人按住就完。”
“它会在你骨里留位。”
“右槽出的人,离台后头一炷香内最怕见净水、平地和直梁。”
“见了就想顺。”
灰雀回头就想骂他,可见齐折榫那副样子,又把话硬咽了回去。
陆平梁则先问:
“什么叫平地也怕?”
“因为他现在脚下最想找的,不是活路。”祁四缺嗓子发干,“是右槽里那口最省、最顺、最不用再疼的位。”
“平地一整,身子就会自己想往那边靠。”
这话说得不讨喜,却对。
齐折榫此刻最怕的便不是沟里乱路,反是眼前这口听腕台外看着不甚难走的整石地。
地越整,他身体里那点被听腕台养出来的“往右顺、往里靠、向省力处贴”的熟意越容易自己冒头。
燕沉舟当机立断:
“不走来路。”
“先别过背人梁。”
陆平梁一怔:“那往哪?”
燕沉舟目光落到听腕台左后那片一直没被正经照亮过的暗石边。
那里石面起伏碎,夹着几道很浅的排水缝,看着不像路,倒像平时专拿来冲净听腕台边灰血的废水小坡。
也正因不像路,祁四缺这种人平日大概也不会让整尾和活腕从那边过。
“走废水坡。”
祁四缺一听便变色:
“那边滑,齐折榫这种刚出槽的人一脚就能摔回旧位。”
“你急什么?”薄七冷冷看他,“说明那边不是你们爱走的路。”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从翻灰路到背人梁,再到听腕台,整段回吊三外路都在拿“最顺、最省、最像懂行人会走的那一口”筛人。
齐折榫现在身体里也被养出一点同样的熟意。
那便更不能再顺着整路、整梁、整台走出去。
宁可让他吃碎石,吃坡,吃不稳。
也不能让他再碰“整”。
陆平梁先一步去探废水坡。
鞋底一踩上去,果然又滑又冷,底下不全是水,更像一层长年被净水冲过、又被灰和薄血反复浸过的薄苔石。
“能走。”
“但得慢。”
燕沉舟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他先回头看了眼那道半掩石缝。
里面水声还在。
可比方才更远了。
说明里头那只净右手或更里层的清台人,确实在顺着净水退路往回收。
眼下要么立刻走。
要么就得趁这个空挡,狠狠干再抠一针。
他脑中闪过方才那声细小冷碰。
净指束片。
那东西若真掉在石缝内侧,又真如祁四缺所言,是拿来束指、束腕、束旧认的,那么它值命,远不止一个“掉落物”。
它可能是眼下唯一能从外头摸着、又足以反证“净右手也在被做成一只手”的实物。
这种东西,若今晚不拿,后头净水一冲、清台一过,便再也找不着了。
薄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你想回缝里?”
燕沉舟没否认。
“给我十息。”
灰雀当即摇头:
“里面不止一条退缝,清台的人随时会顺水回来。”
“我知道。”燕沉舟盯着那道缝,“所以不往里追,只摸缝口。”
祁四缺这时忽然低声道:
“净指束片若真掉在前缝口,不会被水直接冲走。”
“缝口第一折有拦指梳。”
“就是怕净手位的人自己束片松了,先滑进深槽找不回。”
燕沉舟眼神一凝。
这话太具体。
不像临时编的。
也说明这玩意儿在里头真比外头这些坏腕牌骨、补记签、腕托黑钉更值命。
灰雀立刻问:
“你碰过?”
祁四缺摇头,脸色却比刚才还差。
“没碰过。”
“可见过一个旧收尾手,因为回缝口替人捡过一次束片,第二天就再没出来。”
这便够了。
越是这样,越值得拿。
燕沉舟不再犹豫,把祁四缺往薄七那边一推:
“压住他。”
“陆平梁,先带齐折榫下废水坡。”
“灰雀,听水声,若有人回缝,先喊。”
说完他便俯身回到石缝前。
缝口比方才更湿。
净水从里头漫出来一层,沿着石边往外爬,把先前他们在台前争斗留下的灰脚印和血点都冲淡了不少。
燕沉舟没有直接伸手。
他先把校偏骨极轻探进缝口第一折,去探祁四缺说的“拦指梳”。
果然,骨尖刚进去半寸,便碰到几道极细极短、像倒插在缝底的薄铜齿。
这些齿不锋。
却很密,正好只拦住小片、小环、小束片这一类东西,让它们卡在第一折,不至于直接滑进深槽。
这就像癸下回口整套路的缩影。
每一口都不只是为了做事。
还为了补差、收漏、把最值命的那点小错也圈回工序里。
燕沉舟用护指抵住骨尖,慢慢往右侧铜齿间推。
水声很薄,顺着骨尖往回颤。
到了第三齿时,他指背先触到了一点比铜更凉、更细的硬意。
不是石。
也不是祁四缺身上那种常用旧件的糙凉。
更像被人反复打薄、再压成能贴指束腕的那类细金属片。
找到了。
他没有急着勾。
而是先顺着那东西的边摸了半圈。
很窄。
像一片被压成弧面的细束片,一端还拖着极细的一缕灰白丝线。
丝线不是布,也不是皮。
更像某种浸过药水、反复搓软又晾干的细筋绳。
净指束,不只是片。
还带线。
带着能把人手某一口旧习、旧回力、旧认路慢慢勒顺的细线。
这便比单纯一个束片更阴。
因为它不是一次性钉死。
它像长期在无名指那口、在手腕那口,一点点把人勒成净手位该有的样子。
燕沉舟心里发寒,手却更稳。
他护指卡住束片外缘,先往上一抬半分,让它脱离拦指梳,再顺着净水往外轻轻带。
这动作极细。
细到灰雀在后头看,只见他半边肩都僵着不动,只有食指前那一点护指在水里极慢地往回退。
退到第五息时,缝里忽然有另一股更冷的水劲撞出来。
不是自然回流。
像有人在更里层把另一口净水闸又掀了一下,要把前缝里的残物全冲回去。
灰雀当场低喝:
“里面有人回水!”
燕沉舟没有收手。
这时一收,束片便没了。
他反而借那股回水,把束片先往左一偏,让它别再正面吃水,再用校偏骨横横一挡,把最冲那点水劲切开一半。
这一下极险。
校偏骨不是为挡水做的。
可它最擅长逼偏顺路。
眼下拿来挡这股原本要把束片顺回去的净水,竟也正对了路数。
束片随即轻轻一弹,终于从铜齿第一折里跳了出来。
燕沉舟两指一合,把它捏住那一瞬,后背都凉了一层。
因为这东西入手太轻。
轻得像一片会被人呼气吹走的薄鳞。
可它偏又带着极实的一点回勒感,像多年都压在人的无名指外侧、手腕薄筋上,把那两口地方压得几乎成了它自己形状。
他刚把束片收回掌心,缝里便骤然传来一声比前面都更近的轻响。
不像水。
像什么细长薄器在缝底一碰。
紧接着,石缝最深那点黑里,竟又极短地亮起一丝冷光。
不是灯。
是金属边在净水上擦出来的那种白凉。
里头有人已顺水回到前折。
灰雀声音都变了:
“沉舟,退!”
燕沉舟这才抽手。
几乎在他手离缝的同一瞬,一道极细的薄器影从缝内一掠而过,像要钉住方才那一截还没完全退出去的护指位置。
差半息,便会擦中他的指节。
不是净右手。
更像清台的人。
专收这种“前缝还残着不该给外头带走的东西”的尾。
燕沉舟向后半步,掌心收紧。
那枚束片已在他手里。
而石缝内那点冷光一掠即退,再没第二下。
像里头的人也知道,既已迟了半息,这时候再冒出来争,只会让外头这帮人看见更多不该看的位和器。
陆平梁在废水坡下压着声催:
“走!”
薄七一手拖祁四缺,一手拽齐折榫后肩,整个人已站到坡边。
燕沉舟最后看了石缝一眼,把那枚净指束片塞进最里层,转身便下废水坡。
这一下不止是退。
也是带着癸下回口里最不该落到外头的一口实物,从它眼皮底下活着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