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轮到你把更里面那条路,慢慢说了。”
燕沉舟这句话落下,听腕台前一时只剩三种声。
齐折榫压不住的喘。
石缝后那股越来越远、却还没完全散尽的薄水声。
以及祁四缺喉咙里那口明明急到发紧、却还想往下压的干磨声。
这人最会收尾。
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先装死,什么时候该先拖,什么时候又该故意吐一半真半假,把追上来的人往一条更长、更耗命的沟里带。
薄七显然也清楚,脚尖一勾,把祁四缺那只缺了半节指的右手直接踩平在冷青石边。
“你若还想着拿半口假话换时辰,我先把这只手拆了。”
祁四缺脸都白了一线。
不是怕疼。
是怕真拆。
这只手对他不只是干活的手。
更是他这些年能在死人沟、烧牌沟、回吊三这一路上继续被留用的凭证。
缺了一节指还活着,是因为他还能抹牌、补尾、分记、过沟。
若整只手真给拆废了,他连“收尾手”都不剩,只会像那些被他经手过的人一样,被丢成一条没有后续价值的烂尾。
陆平梁这时已经把齐折榫半拖半抱到台左背风处,让他靠在一块旧轮残座边。
灰雀不知从哪摸出半包还带温的旧药灰,正在往齐折榫腕上那两点发青发黑的旧位外圈薄薄撒。
不是治。
只是先压住那种像会顺着骨缝往里钻的热。
齐折榫一边疼得发抖,一边还在本能地往右侧缩,像右槽那条被听惯了的路还留在身上,叫他整个人都想顺着那边躲。
燕沉舟看了他一眼,心里更冷。
第三点没实,不代表这条路没进他身体。
前两点、旧位、过槽、挡认皮、听腕台那一整套折腾,早把这只腕、这副身子和“往右缩、往省力处顺”的习惯搅成了一锅。
也正因此,现在从祁四缺嘴里抠出来的每一口,都值命。
他蹲下身,不去看祁四缺那张脸,先把从灰红纸包里撕出来的那枚薄木签展开,放到祁四缺眼前。
“齐折榫,断脊棚东药梁。”
“二点已过,仍回棚。”
“若三点不实,先废右,再送丙下回养。”
“这是你写的,还是里头的人写的?”
祁四缺眼珠动了一下。
他没有先答“不是我”。
这便已经说明,这签他认。
而且不只是认字,是认整套用法。
“签是里头出来的。”他终于哑着声道,“字不是我落。”
“我只照签收尾。”
燕沉舟听出这句话里最要紧的,不是推责。
是“里头出来的”。
听腕台后石缝深处,不只是那只净右手临时待的地方。
那里本身就会往外发签、发记、发回养次序。
这便比一个躲在暗处的坏人更坏。
它像一整套仍在运转的里台。
专门给祁四缺这种外沿收尾手往下发活。
薄七踩着他的手又压半分:
“里头是谁?”
祁四缺这回却没立刻装聋。
反而苦笑似地扯了扯嘴角。
“你们追到这儿,还当里头只坐一个人?”
灰雀抬头就骂:
“少绕。”
祁四缺被骂了也不顶,只盯着听腕台右边那道半掩石缝。
“净右手不是一个人名。”
“是个位。”
“谁坐那位,谁就净手。谁被摘下来,谁就不净。”
这一句,比先前哪口工序都更叫人心里发凉。
陆平梁先听明白了,喉咙都发硬:
“所以守口人说的‘那位’,不是故弄玄虚。”
“是真不按人叫。”
“因为这条路里头,连最后定第三点的人,也只是个位序。”
祁四缺闭了闭眼。
“癸下回口不是一扇门。”
“是回口、听腕台、净手位、回养夹廊、净水退缝这一串东西一并算起来的叫法。”
“你们今晚掀的,只是最外头这张听腕台。”
“净右手退了,不等于里头没别人。”
这便把局势又压实了一层。
他们方才逼偏的,不是某个孤人一时起意的坏手。
而是一个已经被养成位序的定手口。
这口位序后头,还有回养夹廊、净水退缝,甚至可能还有别的手、别的台、别的更深层次序。
燕沉舟却没有被这层“大”先压住。
越是这样,越得抓最能落地的那一针。
于是他问:
“齐折榫送上来之前,经过哪几口?”
这回祁四缺答得更慢。
不是不想说。
是知道这口一说,很多他原先还能仗着“都是死尾,没几个人分得清哪口是哪口”的混法,便彻底没了。
可薄七脚下那只手一抖,他终究还是开口:
“先在烧牌沟后头过坏腕灰。”
“再去死人棚认牌骨。”
“牌骨认得过,送回吊三外口。”
“外口不过人,只听脚、听肩、听你会不会顺右。”
“过了翻灰,才上背人梁。”
“梁后再分。”
“回旧名重的,先压挡认皮,再送右槽。”
“回旧名轻的,直接进中夹。”
“若前两点都顺,才有资格看第三点实不实。”
这几句一落,燕沉舟脑子里很多先前还只是散在器物和动作上的东西,一下串成了整条活路。
坏腕灰、死人棚牌骨、翻灰、背人梁、挡认皮、右槽、中夹。
从外头烂沟,一直到里头净手位。
每一口都不是随手摆的。
而是一步步筛、一步步压、一步步看这只腕还剩多少旧名、多少旧认、多少“不甘心顺进去”的底。
齐折榫能一路被送到听腕台前,说明他前头已经被养得很深。
可最后这口仍被燕沉舟几句话一刮就回名,便也说明这条路哪怕运转得再熟,也没真做到它自己以为的“绝无回头”。
祁四缺显然也想到这里,脸色灰得像冷青石上积了很久的旧尘。
“你们别以为今夜赢了。”
“齐折榫能回名,一半是你们撞得巧,一半是那只手今晚本就没全整好。”
“若不是你们先拨歪黑钉位,又故意送乱腕托顺序,听腕台不会这么容易炸。”
“下回他们换法,你们还救得出几个?”
这是威胁。
可也是祁四缺这类熟手此刻最真心的一句。
因为他不信有人能一直运气这么好。
也不信有人能每回都正好在最后一口把整套熟路掰歪。
燕沉舟却从里头听见了另一层。
下回他们会换法。
今晚这一套已不能照旧再用。
听腕台、挡认皮、腕托黑钉、中槽翻线、净右手最后那口,都因这一回暴露得太多,必得改。
这便是收获。
逼得对方换法,本身就是把这条路往死处赶的一步。
灰雀这时忽然插了一句:
“石缝里掉进去那东西,是什么?”
祁四缺眼神一跳,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种比方才听见齐折榫回名还更不愿提的神色。
像那东西不止值命。
还不该让他这种外沿手知道太多。
燕沉舟没给他回避的空当。
“我刮的是无名指束痕。”
“掉下去的若只是个废环,你不会这副脸。”
祁四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净指束。”
“净手位的人上位前,要先束指、束腕、束旧认。”
“掉的是无名束片,不是拿来好看,是拿来压那只手不先回自己旧习的。”
这一下,陆平梁和灰雀都听愣了。
薄七眼里却更冷。
她一下就明白了。
为什么那只净右手一被校偏骨逼失熟,第一反应不是狠狠干反击,而是退。
因为它那只手能稳,能准,能净,不只是人会。
也是被束出来的。
束片一掉,那只手自己也会多出变数。
燕沉舟心里则比谁都更沉。
这不是简单找到个掉落物。
而是找到一条能证明:连最后定手的人,也在被这套路反过来规训和约束的证据。
癸下回口不只在吃外头的人。
也在吃里面坐位的人。
人一旦坐上净手位,便先得割掉、束掉、压掉自己旧有那套手。
这便让“净右手不是一个人名”这句更实了。
它不是某个天赋异禀的人。
是个会把任何坐上去的人,都慢慢做成那只手的位置。
齐折榫那边忽然又是一阵急喘。
灰雀忙回头看,见他右腕那两点旧位外头压着的药灰都被体热蒸得发湿,皮下更像有两条细暗筋在往掌心缩。
不是回血。
像那前两点虽然没实第三点,却仍在顺着原路往里拧。
薄七只看一眼便沉声道:
“不能再在台边耗。”
“齐折榫得先离这口听腕台,不然右槽这点熟路还会顺着他身体回去找。”
燕沉舟点头。
可走之前,还得再从祁四缺嘴里多抠半口。
他盯着祁四缺:
“净指束怎么摘?”
祁四缺这回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见过送进去,没见过摘出来。”
“外沿的人连碰都不该碰那东西。”
这话真假参半,燕沉舟还来不及细分,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比先前更远、更闷的铜响。
不像催尾。
更像某道更里层的门、槽、或者轮,已经因为这边听腕台被掀,而在缓缓换位。
祁四缺脸一下灰透。
“他们在清台。”
“再不走,回养夹廊那边的人会出来收烂尾。”
灰雀低声骂了句。
这地方果然不只一张台。
而且一旦外台出错,里头有专门的人会出来清。
燕沉舟没再拖。
他一把拎起祁四缺后领,冷声道:
“路上说。”
“你若敢漏半口,我就先拿齐折榫那张签上的‘废右’法,往你这只手上试。”
祁四缺整个人抖了一下,终于再没硬撑。
听腕台前这口刚救回来的命、刚揭开的工序、刚逼出的净指束破绽,都说明今晚这一趟没白来。
但也正因此,下一段更深的路,已经真开始喘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