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踏着暮色回到苍狼峰。
峰顶洞府前，霞光渐收。苏婉正倚在石栏边修剪一株星泪兰，阿青在旁擦拭长剑，小凤则化作了人形，慵懒地斜靠在青玉案上，指尖捻着一颗从库房翻出来的紫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这半月来的趣事。
见林凡归来，三女同时起身。
苏婉温婉一笑，柔声道：“夫君回来了。”
阿青收剑肃立，眼中闪过喜色：“先生。”
小凤也坐直了身子，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眸上下打量着林凡，眼中满是惊奇：“疯子，你这次出去……怎么气息圆融得像块老玉？咦，怎么还隐约带了股……金属腥气？”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要去一趟人界。你们，可愿随行？”
此言一出，石室中静了一瞬。
苏婉与阿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与依恋。人界是她们的故乡，是她们记忆的起点。但荒域与人界，终究是两个世界。
小凤却猛地从青玉案上跳了起来，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惊骇，连连摆手，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怕灵气漏出去似的：
“啊！人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语速极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你忘了？人界那鬼地方几乎没有灵气！我们这等妖身，进了人界，就像凡人进了真空！灵气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为了维持肉身不崩解，我们必须时刻消耗自身修为去填补。待久了，境界不掉才怪！”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苦大仇深地算账：
“我现在是八级妖兽，真要去了人界，没几天就得跌回七级！再待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连化形的样子都维持不住，变回原形还是好的，万一修为跌回练气期，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那帮凡人虽然弱，可架不住人多啊！还有那些所谓的‘修仙者’，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见了我这身妖元，怕不是要疯……”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凑近林凡，压低声音道：“疯子，你该不会是想……回去报仇？还是去找什么人界机缘？听我一句劝，不值当啊！你现在的修为，在人界那就是降维打击，可副作用太大了！你要是真想历练，咱们去那金甲老头那儿蹭饭吃都比去人界强啊！”
苏婉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夫君，小凤妹妹说得在理。人界灵气枯竭，与我们妖修之道相悖。若非必要，确实不宜久留。只是……不知夫君为何突然想去人界？”
阿青虽未说话，但眼神中也透着明显的担忧。她刚入筑基不久，若是跟着去人界，恐怕还没等见到故乡风貌，修为就要跌回练气期了。
林凡看着三女的反应，尤其是小凤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自然知道人界的弊端。但他此行，并非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了结沙漠之海雨林与七彩神鸟的因果，还有哑音海沟的异界，长白山的空间，草原的沧溟。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丝源自人族的血脉，似乎也在隐隐呼唤着那片土地。
“无妨。”林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自有办法，可保尔等灵气不泄，境界不失。”
他翻手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正是之前从苍狼洞府中找到的《荒域万载风土志》，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一条古老的、连接荒域与人界的“裂隙”通道，以及一种名为“镇界符”的古老禁制——据说可隔绝两界气息对流。
“这苍狼前辈留下的‘镇界符’，便是为了此等跨界之行所备。”林凡淡淡道，“至于人界灵气匮乏……我小世界在手，自成一界，何须担忧？”
他看向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婉儿，你的故乡，我不想只从你口中听说。阿青，你的人族过往，也该回去看看了。小凤，你怕灵气溢散，我便以造化之力为你重塑一层‘界膜’，保你无虞。”
小凤眨了眨眼，将信将疑：“真的？你那小世界……能顶用？还有那镇界符，别半路失效了，到时候我们几个大妖在人界逛街，灵气跟蒸汽机似的往外冒，那不是找死吗？”
林凡失笑，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何时见我托大过？三日后，我们动身。若你们不愿，我便独自前往。只是……人界的烟火气，市井声，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苏婉闻言，心中一软，握住林凡的手，柔声道：“夫君既已决定，婉儿便随你去。故乡风物，也想再看看。”
阿青也坚定点头：“先生去哪，我便去哪。”
小凤揉着额头，看着林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苏婉和阿青，最终一跺脚，咬牙道：“行！算我怕了你了！不过先说好，要是灵气真漏了，你得负责给我补回来！还有，到了人界，我可不扮侍女，我要当大小姐！天天吃人界的好东西，把损失补回来！”
林凡哈哈一笑，胸中豪气顿生：“好！便依你。三日之后，我们夫妻四人，同游人界！”
他转身，望向洞府外灰蒙的天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凡俗世界。
那里，将是他虫群的第一步，也将是他“万化之主”道路上的又一块试金石。
“我呸！鬼的夫妻四人，你要点脸吧！”小凤立刻说道，不过脸色却红彤彤的。
阿青与苏婉的脸色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已经默认了此事。
三日转瞬即逝。
苍狼峰顶，林凡袖袍一挥，一道暗金色的符箓凌空燃起——正是那枚“镇界符”。符箓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界膜，将四人周身笼罩。小凤只觉得周身那股不受控制想要外溢的妖元瞬间一滞，被牢牢锁在体内，不由长舒一口气。
“走吧。”
林凡一挥手小世界的造化剑一飞而出，瞬间化作数丈长巨型大剑，浮与半米远的地方，四人纷纷跃上飞剑。
随后便化作一道虹光，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当四人踏出通道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荒域那干燥的金属腥气，没有狂暴的灵气，只有湿润的泥土味。
这里，是一处幽暗的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青砖斑驳，角落里结着蛛网。中央，是一道向上的、布满灰尘的石梯。
林凡抬头，望着那石梯尽头那扇紧闭的、熟悉的青石门，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三十年了。
自他带着苏婉离开人界，闯入荒域，至今已整整三十年。
他缓步上前，推开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外，是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一处荒芜却整洁的小院中。院中有一口枯井，一架葡萄藤，几盆早已凋零的兰花，以及一栋二层别墅。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墙角多了些青苔，窗棂上积了更厚的灰尘。
这里，便是他与苏婉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家。
也是三十年前，他们踏入荒域的起点。
“到了。”林凡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婉跟在林凡身后，迈出地下通道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月光下，她那张温婉的脸庞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认得这口井。当年还是林凡用法术，挖掘出来的呢！
她认得这架葡萄藤。夏日午后，她曾坐在藤下，林凡陪着她看书呢！。
她认得这小别墅。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林凡施展法术呢！，是他们在人界最后的温馨家园。
“夫君……”苏婉轻声唤道，泪水无声滑落。三十年沧海桑田，她从一个人界弱女子，成了晶核期蓝龙，成了妖兽之妻，成了小世界的女主人。可此刻站在这熟悉的院落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属于“凡人苏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阿青站在院门口，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这朴素的小院，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小凤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伸了个懒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院，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啧，一股子霉味儿。”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很快，那双凤眸中就露出了新奇之色，“不过……这地方，倒挺有意思的。没有灵气，反而……挺干净？”
她蹦跳着走到葡萄架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藤蔓，又跑到窗台边，戳了戳那盆干枯的兰花，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人界的家啊……比那荒域的石头窝暖和多了。就是太安静了，连个妖气都没有。”
林凡没有理会小凤的聒噪。他走到正房屋门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陈设依旧。
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以及一本翻到一半的《论语》。
一切都保持着三十年前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本《论语》，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痕。
“婉儿，还记得吗？当年我在这里看着你读书。”林凡低声道，语气柔和。
“记得。”苏婉走到他身边，轻轻依偎过来，“夫君说，女子亦当知书达理。只是后来……我们都没机会再读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林凡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现在，我们回家了。”
他转身，看向院中。
月光下，小院静谧，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
阿青已经默默取来扫帚，开始清扫院落中的落叶；小凤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桂花糕，拍了拍灰，正准备往嘴里塞，被林凡一眼瞪了回去，讪讪地放了回去。
“今晚就住这里吧。”林凡道，“明日，带你们去看看这三十年来，人界的变化。”
他走到院中那口枯井旁，坐下，抬头望着人界这轮格外清亮的月亮。
荒域的月亮，永远是灰蒙蒙的，带着死寂。而人界的月亮，却如此真切，如此温柔。
只是这温柔之下，他敏锐地感知到，这人界，似乎也并非他记忆中那般简单。
空气中，除了凡俗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科技”波动。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人界的炊烟刚刚升起，混杂着早点铺子的油香气，顺着院墙飘进这处荒芜了三十年的小院。
林凡推开房门，见三女早已起身。苏婉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温婉娴静，只是那股子超尘脱俗的气质，在凡俗晨光下显得过于扎眼；阿青一身紧身短打，腰佩长剑，英气逼人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最绝的是小凤，她穿着昨晚从箱底翻出来的一件苏婉的旧衣裳，虽然勉强合身，但那股子妖媚天成的气场根本压不住，反倒透出一种“村姑扮戏”的滑稽感，尤其是她脖子上那串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珍珠项链，戴得歪歪扭扭，还一脸得意。
“这般模样，进城便是自寻死路。”林凡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女，“这人界不比荒域，凡人愚昧，官府严苛，若引人注目，恐生事端。随我来，先去裁几身衣裳。”
他袖袍一拂，那层镇界符形成的界膜微微波动，将四人的妖气、修为彻底封锁，连那股令人心悸的美貌都被遮掩了几分，只余下最普通的皮囊。
四人锁好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向着县城走去。
一路上，小凤最是兴奋。她一会儿指着拉车的驴大叫“这鸟没毛”，一会儿又对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流口水，被林凡瞪了一眼才悻悻闭嘴。苏婉则有些拘谨，看着路旁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眼中满是柔软。阿青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拔剑。
进了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林凡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来到一家名为“锦绣阁”的成衣铺。销售员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女子，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出来。
“先生，几位想看点什么料子？这全部都是新到的fg最新款……”
销售员的笑脸在看到三女时，猛地一僵，随即恢复正常，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惊艳与忌惮。她从未见过如此容貌的女子，哪怕她们此刻看起来只是“普通美人”，但那股子气质，绝非凡俗。
林凡摆手打断他的推销，言简意赅：“三身寻常妇人衣裙，要最不起眼的款式。两身休闲装，一身高冲锋衣。布料要棉麻，不要丝绸锦缎。”
“好嘞，先生稍等！”
销售员的连忙去取衣服。趁这功夫，小凤凑到林凡耳边，传音道：“疯子，这人界的衣服怎么都灰扑扑的？一点都不亮闪闪的，穿着多没面子。”
林凡低声呵斥：“闭嘴。要的就是灰扑扑。你若敢穿得花枝招展，信不信凡人把你当妖怪抓去游街？”
小凤缩了缩脖子，撇撇嘴，不再吭声。
很快，衣物备好。
林凡付了钱——还好，三十年前的银行卡还在，虽然样式老旧，但这年头销售员的只认钱不认年代。
苏婉换上了一袭靛蓝色的棉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白色坎肩，头发也挽成了最普通的已婚妇人发髻，瞬间从仙女变成了邻家大嫂，温婉依旧，却不再刺眼。
阿青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看起来更加干练美丽，只是眉宇间的英气难以完全掩盖。
小凤则被林凡强行套上了一身藕荷色的妇人道袍，长发飘飘，脸上还被他用造化之力稍微改动了骨骼轮廓，去掉了几分妖媚，添了几分憨态。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气得直跺脚：“丑死了！本姑娘的美貌啊……”
林凡自己则换上了一身灰色的普通休闲装，看起来像个发展不错的成功人士。
待四人都换装完毕，销售员再看过来，眼中的惊艳早已消失，只剩下了对待普通客人的热情。在凡人眼里，此刻的林凡一行，就是一户富农或者小商人带着家眷进城采购，再寻常不过。
“走吧。”林凡淡淡道。
走出成衣铺，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苏婉低声道：“老公，这身衣裳，倒是自在。”
阿青也松了口气，冲锋衣让身材比例非常突出，林凡是不是飘过来的眼神，让阿青非常享受。
只有小凤，依旧愤愤不平，扯着自己的衣角，嘟囔着：“这料子糙死了，磨皮肤……还有这颜色，像块发霉的茄子……”
林凡却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角的几个“路人”。
那几个人，衣着打扮与常人无异，但眼神却过于锐利，腰间似乎有硬物的轮廓，行走间步伐沉稳，带着一丝训练有素的协调感。更重要的是，林凡在那几人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昨晚在院落中察觉到的相同的“科技”波动。
“玛利亚的人……”林凡心中冷笑。
看来，这人界还是那么热闹，那些人还在寻找长生的秘密呢。
也好，穿上这身“隐身衣”，正好看看你们的狐狸尾巴。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苏婉的手，又拍了拍阿青的肩膀，最后屈指弹了下小凤的额头，低声道：“都跟紧了。这人界，可比荒域热闹多了。”
热闹？
苏婉和阿青心中疑惑。
只有小凤捂着额头，看着林凡那深邃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这人界的“热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