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宫，凰后殿。
晨晓未彻，殿内静谧沉沉，锦帐垂落，掩尽满堂华光。
凰后安眠榻上，睡得素来安稳，唯独今日，沉沉坠入一场经年不碰的旧梦。
梦里雾色濛濛，立着一道模糊女子身影。那人看不清眉目，身姿窈窕温柔，声音轻得像穿过千年梧桐晚风，悠悠落至耳畔。
“妹妹，这个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只这一句。无前因，无后语，轻飘飘一句托付，却重得压人心魄。
凰后心神骤震。她还来不及追问来人是谁，来不及问清究竟是哪个孩子、又是谁的孩子，梦境骤然崩碎。
她猛地惊醒，豁然坐起，鬓发微乱，心口余悸未消，呼吸微微起伏。
帐外守值的青女闻声即刻入内，见她神色怔忡苍白，连忙上前轻扶：“娘娘？您魇着了？”
凰后垂眸，望着掌心浅浅虚汗，良久，才缓声应道：“嗯。哀家确实做了一场旧梦。”
青女不敢多问半句。凰后殿最忌旧事，最忌往昔故人，她只当娘娘是连日操劳神思疲惫，小心伺候着凰后起身、梳洗束发，温声宽慰几句，殿内始终安安静静。
凰后换上一件深红色凤纹云锦锦袍，系好腰带，在案前落座。
待一切打理停当，殿外脚步声轻至。鷖女垂首入殿，恭声禀报：“娘娘，荧明夫人来了。”
凰后微微颔首。
不多时，一道赤金色身影踏入殿中。火鸟一身赤金色战袍，南明刀悬在腰间，步伐利落。她进了殿内，在凰后对面的绣墩上落座，目光落在凰后脸上：“姐姐，你今日神色欠佳。”
殿中静了许久。窗外梧桐枝叶微动，风影浅浅摇曳。凰后望着那片层层叠叠的青叶，终于轻轻开口：“妹妹，你还记得……我们那位大表姐吗？”
只一句话。火鸟周身气息瞬间一凝，方才还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眼底掠过极深的警惕与错愕。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姐姐……多年无人提及，你今日何故忽然提起她？”
朝凤，这个名字，是埋在两族最深处的刺。是凤皇年少青梅，本该与他相守一生的人，是因凤族危难、被迫生生拆散的良缘，更是梧桐王后这辈子最沉重、最无言的一桩亏欠。
“我梦见她了。”凰后说，“梦里她站在雾里，托孤于我。她说，妹妹，这个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微微侧眸，望向殿外远处：“一晃许多年过去，那孩子也长大了，离朱眉眼，越来越像她。”
火鸟心头一沉，喉间微涩：“姐姐，当年世事不由人，从来不是你的错。”
凰后轻轻摇头：“当年凤族大难临头，族群摇摇欲坠，唯有依附梧桐凰族，方能存续血脉。凤皇身负全族存亡，万般无奈，入赘梧桐，娶我联姻自保。从他踏入梧桐宫那日起，表姐这一生的期许，便尽数断了。她与凤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是她嫁与凤皇，相守一生，可世事逼人，良缘碾碎。”
她语速极缓，一字一句，皆是压了半生的沉郁：“表姐终生未嫁，独守旧情，孤身一人留在凤族故土。相思熬骨，忧思成疾，后来悄悄诞下一女，便是离朱。她知晓两族大局不可破，知晓我身为梧桐宫凰后，身系全族颜面，一生从未扰我分毫。直到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唯一所求，便是将襁褓稚女托付给我这个表妹。”
火鸟指尖微颤：“她走得太早了。”
太早、太冤、太痴。一生朝凤，为凤而来，为凤而等，最终为爱孤苦、为爱殒命。
凰后望着窗外不息的梧桐风，轻声一叹：“她这一生，便是奔赴一场无望山海。满心朝凤，步步奔赴，走到山脚，山门永闭。终其一生，不得入，不得圆，不得偿。”
火鸟久久无言。殿内静得可怕。数十年秘辛，被姐妹二人寥寥数语，轻轻掀开一角。
良久，火鸟问：“离朱……她知道吗？”
“不知。”凰后回答得极淡，“半个字都不知。当年我应下表姐临终托孤，便打定主意，护她一生安稳无知。恰逢朱雀与她同年落地，我便对外掩去所有来历，只说她是山野孤雏。让她自小随朱雀一同长大，做朱雀贴身护卫，居于属下之位，如此，无人疑她身世，无人查她根骨。不知前尘，便无伤痛。不知恩怨，便无枷锁。这是我能给表姐、给离朱，最大的安稳。”
火鸟轻轻颔首，心底五味杂陈，这般安排，已是当年局面里最周全、最慈悲的结局。又坐片刻，她起身：“姐姐，我回去了。”
凰后微微点头。
火鸟转身出殿。凰后坐了一会儿，对青女说：“传离朱来。”
青女领命退下，不多时，离朱从殿外进来，穿着一件赤红色云锦锦袍，走到殿中站定：“娘娘，您找我？”
凰后看着她：“朱雀那边怎么样了？”
离朱答道：“禀娘娘，二公主在殿里禁足，没有出过半步，很安分。”
凰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离朱躬身退下，转身向外走。
凰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身形，她走路的步调，越看越像她大表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