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人都叫他老歪,没人记得他本名叫啥,只记得他走路肩膀一高一低,说话慢半拍,地里活也不出死力气,一年四季晃晃荡荡。
村口大槐树下,一年四季不缺闲话。
“你看老歪,又闲逛。”
“家里地荒了多半,也不知道勤快点。”
“这辈子就这样了,懒骨头托生的。”
老歪从不搭腔,听见就听见,低着头走过去,脸上不恼、不笑,像块没脾气的土坷垃。
村里人都说,老歪是村里最没用的闲人。
入夏那场暴雨,下得邪乎。天黑得像倒扣了锅底,雷声滚遍四野,雨点子砸在屋顶噼啪乱响。村西河堤年年最怕大水冲口子,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点灯守屋,谁也不肯往雨地里迈一步。
夜里水势暴涨,河堤底端慢慢泡软,泥土一块块往下塌。
没人看见,半夜雨里,老歪一个人扛着铁锨出来了。
雨太大,睁不开眼。
他不喊人、不叫帮忙,就一个人,一锨一锨挖土、堵豁口、压泥土。浑身淋得透湿,衣裳贴在身上,泥巴糊满裤腿,肩膀歪得更厉害了。
风刮得人站不稳,他就弓着身子硬顶。
他忙活了整整后半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河堤稳住了,口子堵得严严实实,保住了整片村的地。
村里人早早聚在树下,看着完好的河堤,纷纷咂嘴。
“万幸,没冲开。”
“老天爷留情。”
“往年最怕这关口,今年算是躲过去了。”
没人提老歪,也没人看见他满手的血泡、磨破的肩头、泥水里泡肿的脚。
日头升起来,村里照常过日子。
半晌午的时候,老歪拖着铁锨,慢慢从河堤走回来。
他一脸疲惫,眼窝深陷,衣裳还没干透,浑身一股子泥腥潮气。
大槐树下的人们,抬头瞥他一眼,照旧唠嗑。
有人笑:“瞅瞅老歪,又野跑一夜,这下晌午又得在家睡大觉偷懒。”
一群人跟着笑,嘻嘻哈哈。
老歪脚步顿了顿。他没抬头,没辩解,没说话。只是把铁锨扛稳,肩膀微微一歪,顺着墙根,慢慢走回自家破院子。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树下的闲话,照旧热闹。
没人知道,昨夜护住全村的,是这个全村最看不起的“闲人”。
村里人嘴里的没用,是他熬了一整夜的命。
村头日头正好,人间闲话最轻,也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