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公寓的头一周,过得安稳又平静。
每天早上,顾晋修都会早起做好早餐,清粥小菜,或是三明治热牛奶,每天都不重样。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报纸了,看到我就温和地笑,说一句 “醒了?快来吃”。白天他送我去学校,下午准时在楼下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做饭,或者他做,我在旁边打下手,饭后一起在客厅看会儿书,或是去楼下散散步,到点就各自回房休息。
他分寸感极好,从来不会随意进我的房间,不会说逾矩的话,连肢体接触都极少,最多就是走路的时候护着我,或者我走神的时候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可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温水煮茶一样,一点点暖着我的心,让我慢慢放下防备,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那场最严重的噩梦,还是在一个雷雨夜来了。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极了那天的天色。
我睡着睡着,意识又坠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昏暗的房间,刺鼻的气味,冰冷的地面,还有那张扭曲偏执的脸,一点点朝我靠近。我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朝我压过来,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不要 ——!”
我尖叫着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堵得发紧,眼泪像断了闸的洪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窗外雨声哗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怎么都缓不过来。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又经历了一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死死攥着我的心脏,疼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
敲门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急切,顾晋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紧张:
“小风?你没事吧?我听到你喊了。”
他竟然听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门外的人似乎更急了,声音又沉了几分:“小风?能开门吗?我不进去,就站在门口跟你说说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拉住了沉溺在恐惧里的我。
我裹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走到门口,手哆嗦着,拧开了门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温热的手就轻轻扶住了门沿,顾晋修站在门外,身上只穿了件薄款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底满是慌乱和心疼,连拖鞋都穿反了。
显然是听到我的叫声,立刻就冲过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披好。
看到我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他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不能再柔:“又做噩梦了?”
我咬着唇,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怕了,没事了,是梦。”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微微俯身,轻声安抚着,“我在呢,小风,我就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有魔力一样,一点点抚平我心底的恐慌。
可我还是浑身发冷,抖个不停,抱着门框,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眼神空洞又害怕。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询问:“我可以进去坐一会儿吗?就坐在沙发上,陪着你,等你缓过来我就走。”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没有看房间,径直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我搭在沙发上的薄毯,走过来轻轻披在我肩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一样。
“来,先坐。” 他扶着我坐到床边,自己退回到沙发上,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给我半分压迫感。
我裹着毯子,缩在床上,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他。暖黄的廊灯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眼神温柔又心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能不能…… 开盏小灯?” 我小声说,声音还在发颤,“我怕黑。”
“好。” 他立刻起身,找到我床头的小夜灯,按亮。暖黄色的微光瞬间铺满了小半间屋子,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
他重新坐回沙发,轻声说:“不想说就不用说,我陪着你。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睡。”
我抱着膝盖,看着他,眼泪慢慢止住了。
就是这个人,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拼了命地找我;在我最自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守着我;在我最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
他明明那么骄傲,那么矜贵,却为了我,一次次放下身段,一次次耐着性子,守着我的敏感,护着我的脆弱。
“阿晋……” 我轻声喊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 他立刻应着,往前倾了倾身,“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能不能…… 坐过来一点?”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离我还有半步的距离,没有靠近:“好,我坐这儿。”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着急而凌乱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暖。我鼓起勇气,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极轻、极慢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我反悔,随时都能推开。
“别怕了。” 他低声说,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做噩梦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刚才的恐惧和绝望,一点点消散了。
他没有问我梦到了什么,没有说 “都过去了别想了” 这种轻飘飘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用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存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轻声给我讲小时候在村里的趣事,讲他偷摘邻居家的桃子被追着跑,讲他第一次下河摸鱼摔了满身泥,讲他偷偷藏糖给我吃却被哥哥发现的糗事。
他讲得很慢,很轻,声音像催眠曲一样。
我听着听着,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边已经空了。
转头一看,顾晋修蜷在窗边的小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件薄外套,睡得很轻,眉头还微微皱着,显然睡得并不舒服。
他竟然守了我一整夜。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感动,因为庆幸,因为这个人,是我的阿晋。
我轻轻下床,拿起床上的毯子,想走过去给他盖上。可刚走到他身边,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 我摇摇头,把毯子递给他,眼眶红红的,“你怎么在沙发上睡了?怎么不回房间啊?”
“怕你半夜再醒过来没人陪。”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像这根本不算什么,“沙发也挺好睡的。”
一点都不好睡。
那么小的沙发,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里面,怎么可能舒服。
我看着他眼底更深的乌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暖又疼。
我知道,从这天起,我心里的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我对他的依赖,再也藏不住了。